中午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二楼的小屋里投下斑驳的光影。蔻娜的鬓角挂着细密的水珠,脚下的木板被踩得咚咚作响。
自王虎坦白身世已经过去三天。这三天两人都默契地未再提那夜的事。
蔻娜的站桩愈发稳固,最近两日,她又新学了拳法、掌法与步法。王虎坐在木桌边,双臂抱胸,看着她将“金刚八式”从头至尾演练了一遍。
撑锤。降龙。探马。虎抱。圈抱。劈山。双劈。伏虎。
八套动作,一遍比一遍快。汗水将她的碎发黏在额前,喘息声渐重,但架子始终未塌。最后一式伏虎收住时,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眼神却愈发清亮。
王虎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可以了。等把这些都练熟,就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嗯。”蔻娜简短地回应,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虎口处缠着的布条已被汗水洇成了深色。
“虎哥。”她喘着气,声音里还带着训练后的粗重,“你说你来自另一个世界。”
“嗯?”
“那个世界,也练这个吗?”蔻娜问道。
“只有少部分人练。”
蔻娜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飘了一下,像在看她,又像在看别的什么。
“那你在那个世界,练这个做什么?”
“锻炼身体。”王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外加防身。”
“防身?”蔻娜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啊,特种兵。”
听到这个词,王虎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丝无奈又怀念的笑意。
“原来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那时候的事,我才不会忘。”
“是啊。”王虎轻叹一声,目光柔和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下来。
“特种兵都做什么?”
“和这边的骑士差不多吧。”王虎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略显粗糙却形象的比喻。
“那边有信仰吗?”
“有的有,有的没有。”
蔻娜将这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困惑。
“那……有神明吗?”
王虎的回答干脆利落:
“没有。”
蔻娜惊讶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波澜,重新摆好架势,右拳收回腰侧,眼神再次变得坚毅。
“再来。”
王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前堂方向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声响,接着是火塘里添柴的噼啪声。
“差不多了。”王虎站起身,“下去吃点东西。”
蔻娜收起架势,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点了点头,跟在王虎身后往楼梯口走去。走到楼梯转角时,她忽然停下脚步,问道:
“虎哥,那个世界的事,我以后还能问吗?”
王虎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想问就问。”
前堂里人不多,气氛有些冷清。火塘边坐着一个赶路的商人,正用匕首削着干肉。火塘边那个灰白头发的老头不在,玛丽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摞木碗。
王虎和蔻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玛丽端着两碗浓汤走过来,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声响。与此同时,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从玛丽的指缝间滑落,无声地掉在桌面上。
蔻娜伸手想去捡。
王虎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示意她不要动。
“先喝汤。”
蔻娜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王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碗往她那边推了推。顺手拿起那团纸,迅速攥在掌心里。
玛丽的目光从王虎的手掌上一掠而过,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转身默默回到了柜台后面。
汤很烫,散发着浓郁的油香味。蔻娜低头吹了两口,热气糊了她一脸,模糊了视线。她喝了两口,胃里暖洋洋的,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虎哥?”她放下碗,轻声唤道。
“吃完再说。”
王虎打断了她。他将纸团塞进口袋,端起碗喝汤。随手抓起一块面包泡进汤里,硬邦邦的面包吸饱了汤汁,沉甸甸地往下沉。他嚼了两口,眉头微皱,像是在嚼干柴般难以下咽,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火塘边那个削干肉的商人站起来,把匕首插回腰间,他在桌上扔了两枚铜币,裹紧斗篷,推门而出。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火塘里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摇曳不定。
蔻娜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噎了一下,剧烈地咳了两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慢点吃。”王虎递过去一碗水。
“嗯。”蔻娜揉了揉胸口,接过水喝了一口,平复了一下呼吸,把碗推到一边,“下午还练吗?”
“练。”
“嗯。”
蔻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但最终没再追问。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玛丽过来收碗,王虎站起来,顺手把铜币搁在桌上。
“回屋吧。”
两人上了楼。走廊里还是那盏油灯亮着,光晕昏黄,照出一小片暖色。蔻娜进了房间,把靴子一蹬,仰面倒在床上,拉过毯子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王虎把门带上,在桌边坐下。他从衣襟里摸出那团纸,小心翼翼地展平,上面只有五个字,炭迹歪歪扭扭:
“深夜。老地方。”
蔻娜翻了个身,侧头看向王虎:
“虎哥。”
“嗯。”
“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王虎没抬头,拿起那张纸条,凑到桌面的油灯上。
火苗舔舐着纸角,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黑色的字迹在火焰中迅速卷曲、焦黑,最终变成一小片灰烬。
“他们约我今晚见面。”
蔻娜沉默了几拍,像是在思考这句话。
“……我能去吗?”她坐起身,毯子滑落到腰间,眼神中透着一丝担忧。
王虎摇了摇头,说道:“最好还是别去。”
“为什么?”
蔻娜从床上跳下来,满脸的不甘。
“因为还不到时候。”
他看着蔻娜,眼中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哼。”
蔻娜鼓起脸颊,猛地拉过毯子,重新躺在床上,转过身背对着他,嘴里嘟囔着:
“不去就不去。”
“待会睡醒继续训练。”
“知道。”蔻娜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蔻娜这一觉没有睡太久。楼下第二次添柴的声音传上来时,她自己就从床上爬了起来,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闷气,她揉了揉眼睛,问:
“待会做什么?”
“和我对练。”
下午剩下的时间,两人都耗在屋里。
蔻娜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与王虎一遍遍互相拆招。她几次站不稳,膝盖磕在地上,咬着牙又撑起来。
等窗外的光线一点点西斜,木窗框的影子拉到床边,蔻娜的衣襟已经被汗浸透。王虎才抬手叫停。
“行了。下去吃饭。”
晚饭吃得很安静。
前堂比中午热闹些,几个赶路人围着火塘说话,玛丽在柜台后擦杯子,目光偶尔扫过王虎,又很快移开。蔻娜累得没力气顾别的,只埋头喝汤,喝完后打了个哈欠,眼皮直往下坠。
两人回到楼上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王虎把桌上的油灯拨到最小。他坐在桌边,听着楼下人声一点点散去,火塘里的柴火从噼啪声烧成细碎的暗响。
蔻娜坐在床上贴着墙,起初还硬撑着看她,没过多久,便坚持不住滑了下来,躺在床上。
王虎等了很久,直到前堂最后一拨客人的脚步声也消失在门外,才从墙上取下吉利服。
他披上吉利服,把兜帽往头上一罩,宽阔的肩背立刻在昏暗中融成一团阴影。
临走前,他将毯子轻轻盖在蔻娜身上,用手指捋了捋她的留海。
出门前,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蔻娜正安稳地躺着,时不时还会发出一声呢喃。
外面的月亮被乌云遮蔽。
王虎从二楼走廊的窗户翻了出来,双手撑住窗沿,身体荡出半弧,靴底在泥地上落稳,连碎响都没惊起。他猫着腰,快步融入黑暗之中。
出了驿站,他绕向西侧,沿着墙根走了一段,确认没人跟出来,便转向南边的小路。
差不多半个小时的时间,那座废弃的木屋轮廓就隐约出现在了前方的黑暗里。
王虎绕到屋后。腐朽的厚木板还在老位置,边缘的青苔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他蹲下身,掀开木板,露出下面的洞口。
没多停留,他矮身钻了进去。
甬道的石壁上还是那些被风化的旧凿痕。他照着记忆,左拐右拐来到一扇木门前,停了一会便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石室里,壁龛上的火把早已点上。
玛丽、科恩和灰白头发老头围绕着木桌坐着,手里拿着木杯,像是已经呆了一段时间。
王虎走过去坐下,把兜帽掀开,说:
“这次找我什么事?”
玛丽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木杯放下,目光掠过老头和科恩,像是在等这两个人谁先开口。
灰白头发老头清了清嗓子。他从怀里抽出一卷草纸,王虎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自己画的那几张图。老头将纸卷在桌上展开,用掌根把卷曲的纸边压平。
“这几张图,我看了两天。”老头的粗糙食指落在第二张纸的弩弓结构图上,“弩机虽复杂,但我研究了几天也算是搞明白了。弩臂我也心里有数。”
他的手指往旁边挪了一寸,点在一行小字标注上,“但这个我不明白。”
王虎低头看了一眼。那行标注写的是“弩弓需用复合材料,层压结构”。
“复合材料。”老头把这四个字念出来,语调像是在嚼一块硬骨头,“这个词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每个字我都认得,连在一起就不懂了。”
科恩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皱起眉头:“我也不太明白。复合材料是什么?”
王虎闭上眼思索了片刻,说道:
“简单说,就是把多种不同材料搞在一起。”
老头盯着他,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
“多种不同材料……”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困惑,“组合在一起会更好?”
“对。”王虎说,“放一块,各补各的短板,做出来更轻,也更结实。”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科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但是该怎么组合在一起?”
“层压结构。”王虎说,“将不同材料压制在一起。”
老头没有继续追问细节。他靠回椅背,双臂抱胸,上下打量了王虎好一会儿。
“你说的这些。”他慢慢开口,“我从未听说过,也没有人能做出来。年轻人,这图纸是你自己画的吧?”
听到老头直接点破王虎当初的谎言,他沉默了片刻。
“对。”王虎没有否认。
“哈,有意思。没想到在我死之前,还能看到如此新颖的技术。”老头感叹道,“年轻人,我该怎么称呼你。”
“黑虎……老先生。”王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回答道。
“加列特。”老头加列特摸了摸自己灰白的胡须,继续道,“告诉我该怎么做。”
“所以具体怎么做,要靠你试。我只知道方向。”
加列特抬起眼,上下打量了王虎一会儿。
“你说得轻巧。”
王虎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我会用,不会造。所以只能靠你自己凭经验去研究了。”
“哈哈,原来是这样。”加列特忽然笑了起来,“有意思,好,说出你的要求。”
“主材料要做木材来做,要轻的同时兼顾韧性和坚固。其他材料可以用兽角、铁皮做层压结构,这些材料要韧性好,回弹速度快,把它们粘合在一起,外层缠兽筋或者绳子进行加固。”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要怎么粘合?”
“鱼胶或者其他能粘牢的胶。”
老头低头又看了一眼图纸,手指沿着弩弓的截面图描了一遍。
“嗯……”他嘴里念叨着,“就是说,将不同的材料粘合后进行压实。”
“对。”王虎点了点头,“但是层叠也是有讲究,这点也只能靠你去研究了。”
“好。好。”加列特咧着嘴,将桌上的图纸重新卷好,塞进怀里,“我回去好好研究研究,你们继续。”
加列特先走了。石室里只剩下一脸尴尬的玛丽、科恩和王虎。
玛丽把木杯放下,轻咳了一声说道:
“图纸的事,先放一放。科恩那边有关于血鬼团的新情报。”
王虎看向科恩,科恩抿了一口木杯中的酒,轻声道:
“血鬼团最近在找铁匠,大规模做武器和防具。”科恩双手握着木杯,看着杯中被火光照亮的酒。
王虎不禁皱起了眉。
“要开战?”
“更像是防着谁。”科恩用粗糙的手挠了挠头,“北绝城那边,佣兵协会有动静了。”
“现在才动,未免也太晚了。”王虎摸着下巴,“我到驿站之前,路过的两个村子都有从小北岭方向逃出去的痕迹。人不少,消息早该传出去了。”
“你真的以为那些人能活着逃走吗?”
玛丽双手握着木杯,声音很轻。
王虎看向她。玛丽没有继续说,只是喝了一口酒。
科恩接过话,声音更沉重了些。
“能逃出去的少。逃出去的,也未必能把话递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怎么说?”王虎探出身子,问道。
“现在小北岭的执行官与血鬼团是一伙的。北岭镇支会长死了,主祭也死了,对外送出去的信,都要过他的手。”科恩盯着王虎,语气沉重,“这次协会有所动作才让我感到意外。”
“果然。”王虎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他回想起在波得村,领主使者与血鬼团勾结的场景,不禁攥紧了拳头。
“协会与领主虽不属于隶属关系,但男爵的话协会也不会直接忤逆。这次有所动作,肯定是知道了什么?”科恩说道。
王虎沉默了。
“你打算怎么做?”玛丽看着他,轻声问道。
“等。”
“等?!”科恩一只手臂放在桌上,身体前倾,盯着他。
“对,自从我通过测试后,他们就一直没有找过我。我不信他们就这么放着我不用,这次协会有动作,他们必然会想起我。”王虎眼睛扫过二人,继续道,“他们会来找我。来之前,我不能动。”
“万一……”玛丽眼神有些飘忽,看了看王虎又看了看科恩。
“他说的有道理,玛丽。”科恩道,“但等待的时间不会太短,协会那边并不知道这边的详细情况,恐怕……”
“我知道。最少也要一个月的时间。”王虎喝了一口酒,“我擅长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