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时候,一个背着旧布袋的年轻人在绿洲歇脚,沿着南流走了一趟。他走到空地边缘时停了下来,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他没有进地,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片已经被藤蔓覆盖了大半的土地,像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他从布袋里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对着空地的方向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收好,继续沿着南流向南走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沿着水岸又走了回来,在地头再次停下。“这片地,种了多久了?”
“五六年了。”年轻人说,“但最初的引水渠,挖得更早。”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我从南边来,走了两个多月。路上也见过一些溪流和耕地,但像你这样养地的,不多见。很多人只是把种子撒下去,能收就收,不能收就换一块地。”他转头看了看远处的藤蔓,“你把土养活了。”
年轻人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个年轻人在柳树下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听水声,然后背好布袋,沿着南流的方向继续向南走了。他的背影沿着水岸渐渐变小,在柳树的枝条之间忽隐忽现。年轻人没有追上去,也没有问他的名字。
入冬后,年轻人沿着南流走了一趟,在溪流转弯处的柳树下,发现了一张叠好的纸,压在石头上。他展开纸,上面画着一幅简略的路线图,从绿洲向南,穿过丘陵,绕过一片湿地,到达一片开阔的河谷。没有标注地名,但在河谷位置画了一棵细长的植物,旁边写着三个字:“也有人。”又过了一个月,一个裹着旧羊皮袄的老人在村口停下,说南边三百里外,有一片河谷,有人在那里开垦荒地,种的是同一种豆子。他伸手比划着河谷在三个弯道之后的方位,像是在描述一道他重复走过的笔迹,已经精细到能背出它的间距与弧度。
年轻人花了一整个冬天翻看那些旧地图、布袋里的种子标签、以及那幅被叠放在柳树下的路线图,反复比对着那些地名之间的虚线与缺口。他知道,如果不沿着那些虚线走一趟,他会一直在原地打转。而他需要知道,那条虚线最终会通向哪里,他需要亲眼确认自己的参与是否仍然需要,还是说他早该把那些布袋交给下一双愿意承接的手。
开春后,他沿着南流走了很远,走到那条细流与另一条更大的溪流交汇处,河面变宽,流速放缓。南流的水汇入新河道时,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只是颜色略微变深了一些。他在汇合处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回绿洲。他回到屋里,坐在窗边,把那些旧布袋和新路线图摊在桌上,按年份和来路排开,把新收到的信息添进地图,用一道新的虚线从南流末端延伸出去,穿过丘陵和湿地,指向河谷的位置。他搁下笔,看了一会儿,没有放下任何种子进去。他知道,那里已经有自己的种法了。而他只需要知道,那些种子还在走,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