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儿趴在洞口内侧的碎石地面上,脑袋搁在交叠的前爪上,暖棕色的瞳孔半阖着,像在打盹。
曲崽蹲在洞口外侧,爪尖按着被晒得微温的石头,看着被藤蔓筛成碎片的天光,没有动。
小落在通道深处削木刺,削了两根之后停下来,把刀尖在石头上蹭了蹭,又继续削。
洞口安静得能听见风从藤蔓缝隙里灌进来再滑出去的声音。
风从洞口外面灌进来,贴着藤蔓的缝隙滑过,带着外面的凉意和枯叶的气息。
曲崽蹲在洞口,爪尖还按着石头,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底下那东西叫了它。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叫它,但那个音节从裂隙深处传上来的时候,它的图腾跟着震了一下,像一根线被接上了。
它觉得自己应该害怕,但它没有。
然后雪儿的耳朵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掀的那种动——是更明显的、像一根被拨动的弦颤了一下之后又绷紧了。
她的脑袋从前爪上抬起来,耳朵朝左侧偏了一下,停了两息,又偏了一下。
曲崽没有转头看她,但它的尾巴停住了,搭在碎石地面上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雪儿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底下有东西。”
曲崽把脑袋转过来:“什么底下。”
雪儿说:“地下。很深。比通道深得多。在岩层底下。”
曲崽把爪尖从石头上收回来,贴在地面上。
地面是凉的,碎石硌着爪心,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它又贴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感觉到什么。
雪儿说:“你修为不够。感觉不到。它在翻。”
曲崽把爪尖收回来,蹲在原地看着雪儿:“什么东西在翻。”
雪儿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活的。大的。在很深的地方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没有说话。它又贴着地面听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它相信雪儿。雪儿不是那种会瞎说的人。她把耳朵贴在地上的时候,是真的听到了什么。
小落从通道深处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柄刀和半根削了一半的木刺。
他蹲在曲崽旁边,没有问“感觉到了吗”,他直接看着雪儿:“什么方向。”
雪儿用爪子指了指通道深处:“下面。通道往下挖的地方——再深两百丈。”
小落没有说话,把木刺和刀放在地上,站起来往通道深处走了几步,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他趴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来,说:“感觉到了。”
曲崽说:“你感觉到了?”
小落说:“很轻。像心跳。一下。停了。”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洞穴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藤蔓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外面的凉意,贴着地面滑过去,又散了。
曲崽蹲在原地没有说话,它在想——两百丈深,活的,大的。
挖到现在最深才四十丈,两百丈是五倍的深度。
它的爪尖按着碎石地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继续挖。”
雪儿说:“挖到两百丈?”
曲崽说:“挖到它翻身的地方。”
雪儿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抖了抖毛发上沾的灰,四只白色的爪尖踩在碎石地面上,朝通道深处走去。
曲崽跟在她后面,小落把刀插回腰间,也跟了上去。
通道比之前更长了。曲崽和雪儿走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才走到最深处——四十丈的尽头,岩壁被挖成一个半圆的截面,暗灰色,表面有一层被爪尖反复刮过的光泽。
曲崽蹲在岩壁前面,爪尖抵着石面,感受着石壁的温度。凉的,和别处一样。
它转头看了雪儿一眼:“你确定下面有东西?”
雪儿蹲在它旁边:“我确定。它还在翻。比刚才轻了,但还在。”
曲崽没有再问。它把爪尖从石面上收回来,退后两步,开始变大——从巴掌大慢慢涨到两米高,壳甲撑开,四肢粗壮,爪尖抵着岩壁。
它说:“挖。挖到为止。”
雪儿没有说话,蹲下来,前爪插入岩壁旁边的碎石层,开始刨。
曲崽的爪尖也嵌进去了,一爪下去,碎石和砂砾哗啦啦地落下来,堆在两人身后。
小落蹲在后面,开始清土。
连续挖了三天。
第一天推进了将近两丈,岩层比之前硬,曲崽的爪子磨得发烫,指甲边缘又裂了一道细口。
小落给它换了新草绳,缠了三层,曲崽低头看着自己被裹好的爪子,抬爪试了一下,又继续挖。
第二天换雪儿主挖,她的爪子比曲崽细,但刨碎石层反而快,因为她的爪尖能钻进更细的缝隙,把大块岩石撬松。
她的速度比曲崽慢,但稳,每一爪下去都能撬下一整块岩石,不像曲崽那样靠蛮力碎成砂砾。
曲崽蹲在旁边看着她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以前挖过?”
雪儿没有抬头:“挖了几百年了。”
曲崽没有再问。
第二天下午,雪儿挖累了停下来舔爪子。她的爪尖磨得比曲崽的还厉害,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指甲根部延伸出来,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曲崽看见了。
它说:“你歇一下,我来。”
雪儿说:“不用。”
曲崽说:“你爪子磨秃了。”
雪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没有反驳。她把爪子放下来,退后两步,蹲在旁边喘气。曲崽接上去,一爪下去,碎石和砂砾又哗啦啦地落下来。雪儿蹲在旁边看着它挖,没有再说“不用”。
第三天曲崽又接回来,挖到午间的时候,爪尖突然碰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岩石的硬,是另一种硬,像敲在空心木头上的那种闷响,带着一点回音。
曲崽停住了,把爪尖周围的碎石扒开,露出底下的东西。
暗色的,表面光滑,像被水反复冲刷过的石头,带着一层极淡的哑光。
曲崽的爪尖贴在那块暗色石面上,感觉到了一丝极弱的温度从石面底下渗上来,贴着爪心,像一口被压了很久的气。
它蹲下来,把脸凑近那块石面,用鼻尖碰了一下——凉的,但底下有东西在动,很轻,像隔着很远很远的水面传来的波动。
曲崽退后两步,说:“下面是空的。”
雪儿凑过来看了半天,也伸出爪子碰了一下那块石面,然后把爪子收回来:“空的。薄了一层。”
小落蹲过来用手按了一下,石面微微下陷了一线:“能凿穿。”
曲崽说:“凿。”
他们用了半天时间把那一层薄石面凿穿了。石面裂开的时候不是碎的,是整块往下塌的,像一个被掀开的盖子。
碎石和砂砾落下去之后停了很久才传来落地声——很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
曲崽趴在洞口边缘,把脑袋探进去往下看。底下是空的,暗色的,看不见底,但能感觉到有气流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种不同于通道里的气息——潮湿的、带着苔藓和矿物质的味道,像被封闭了很久很久的地下水汽。
曲崽把脑袋缩回来,转头看了小落一眼:“底下有风。”
小落说:“说明通到别的地方。”
雪儿凑过来往下看了一眼,也把脑袋缩回来了:“很深。”她停了一下又说:“底下有水汽。水汽是活的。”
三个人蹲在洞口边缘,沉默了很久。风从裂隙里涌上来,贴着他们的脸颊和毛发滑过去,带着一种潮湿的、带着矿物质气息的味道,像一口被捂了很久的井终于被人掀开了盖子。
曲崽把爪尖搭在裂隙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裂隙是垂直的,大约四五丈深,两侧岩壁湿滑,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在暗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没有阶梯,没有斜坡,只有裸露的岩壁和向下延伸的裂缝。
曲崽把脑袋缩回来,说:“得挖台阶下去。”
小落没有说话,已经开始用刀尖在裂隙边缘凿第一个踏脚点了。岩壁很湿,刀尖刮上去的时候带下一层薄薄的湿泥,露出底下更硬实的岩层。
第一个踏脚点凿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才成型——大约巴掌大小,深度刚好够一只脚掌踩稳。
小落用手按了一下,确认了不会碎,然后开始凿第二个。
第二个比第一个更费劲——岩层越往下越硬,刀尖刮过石面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像在磨铁。
小落的手指被震得发麻,但他没有停。曲崽蹲在洞口边缘看着他凿踏脚点,没有说话。雪儿蹲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凿了整整一天才凿出十来个踏脚点,勉强够一个人踩着下去。
雪儿先下去了,四只白色的爪尖踩着踏脚点一步一步往下挪,每一步都先探稳了才把身体重心移过去。
她的爪子比小落的手更适合这种地形——细、尖、能扣住石面上极小的凸起。
她下到一半的时候踩滑了,整只鼠往下滑了一截,爪子刮在湿滑的岩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曲崽趴在洞口边缘往下喊:“没事吧?”
雪儿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喘:“没事。滑。”
她稳住之后没有急着继续往下,蹲在原地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往下挪。
她用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落到裂隙底部,蹲在湿润的地面上抬头往上看,说:“底下是平的。”
曲崽说:“有东西吗。”
雪儿沉默了一下:“有风。有光。很淡。从前面来的。”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小落第二个下去,曲崽趴在他肩上。他踩着踏脚点往下挪,每一步都比雪儿更慢——脚掌不像雪儿的爪子那么尖,踩在湿滑的岩壁上需要更大的受力面积才能站稳。
他下到一半的时候右脚的踏脚点碎了——那块石头本身就有裂纹,承不住力,整块碎成两半往下落,砸在裂隙底部的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落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左手抓住了旁边一块凸起的岩棱,挂在半空中悬了两息。
曲崽趴在他肩上,爪尖扣着他的肩甲边缘,能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绷得像一根被拉满的弓。
小落没有出声。他停了两息,重新踩稳了,继续往下挪。
落到裂隙底部之后他蹲下来,把曲崽从肩上放下来,自己站起来看了一眼刚才抓住的那块岩棱——上面留下一道被指节勒出来的白痕。
他把手指收回来,没有看第二眼。
曲崽蹲在他脚边,开口说:“手。”
小落说:“没事。”
曲崽说:“手。”
小落把手伸出来——指节上有一道被岩石边缘割开的细口,正在渗血,不算深。
曲崽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别的,只说了一句:“回去再包。”
小落把手收回去:“嗯。”
三个人蹲在裂隙底部,面前是一条横向的通道——不是挖出来的,是天然形成的裂缝,大约一丈多宽,两侧岩壁被水磨得光滑,地面湿润,覆着一层极薄的苔藓。
裂缝深处有风灌出来,带着潮湿的、带着矿物质和苔藓气息的味道。
裂缝深处透着一线极淡的冷白色光,被暗色的岩壁压着,只露出极窄的一线,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来的那种颜色。
曲崽蹲在最前面,爪尖按着湿润的地面,看着那一线冷白色的光,没有动。
它感觉到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不是风的流动——是另一种,更稳的,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慢慢地、均匀地起伏。
它的壳甲能感觉到那种呼吸的震动——很轻,贴着地面传过来,穿过爪心,沿着壳甲往上爬,落在它脖颈的位置,停了一下又散了。
它说:“前面有东西。”
雪儿蹲在旁边,耳朵竖着,尾巴卷在身侧:“感觉到了。活的。”
小落没有说话,手按在刀柄上。
曲崽往前爬了一步。冷白色的光比刚才近了一线。
它又往前爬了一步。光又近了一线。
风从裂缝深处灌出来,带着潮湿的、温暖的、像什么东西在缓缓呼吸的气息,贴着它的壳甲滑过去,又散了。
它的壳甲边缘被那阵风拂过的时候,它感觉到自己脖颈上的黑牡丹图腾微微烫了一下——不是被点燃的那种烫,是更轻的、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曲崽停住了。它的爪尖还按着湿润的地面,尾巴贴着地面,没有动。
它感觉到那道呼吸声在它停住的时候也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了。像什么东西在确认它不会继续往前之后,重新陷入了沉眠。
曲崽蹲在原地,没有再往前。
它说:“今天到这里。”
雪儿说:“不看了?”
曲崽说:“看了就来不及了。明天再来。”
它转身往回爬,小落跟在后面,雪儿跟在最后面。
三个人踩着踏脚点爬回通道口,曲崽蹲在洞口边缘,把碎石重新拢到裂隙边缘盖住了那道口子。
风从裂隙缝隙里渗出来,带着潮湿的、带着苔藓和矿物质气息的味道,贴着地面滑出去,被洞口的风打散了。
曲崽蹲在洞口外侧,看着那道被碎石盖住的裂隙,尾巴贴在地面上,没有说话。
它感觉到自己脖颈上的黑牡丹图腾还在微微发烫——比之前轻了,但还在。像有什么东西在裂隙深处回应了它的印记,又缩回去了。
曲崽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那道裂隙的方向,没有再动。
风还在吹,从裂隙缝隙里渗出来,又散了。冷白色的光还在裂隙深处亮着,像一盏没有被拧灭的灯。
曲崽知道明天还要下去。它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脖颈上的图腾正在慢慢凉下去。
那阵风停住了,呼吸声也消失了。裂隙深处只剩下安静的风声和水滴落在石面上的细碎声响。
曲崽把脑袋往爪子里埋了一寸,没有再动。
半夜的时候曲崽醒了。
洞口的天光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暗色的,像被墨汁浸过的布。
它从小落的膝盖上滑下来,蹲在洞口内侧,转头看了一眼——小落不在洞里。
雪儿还趴着,脑袋埋在尾巴底下,呼吸很匀。
曲崽没有叫醒她,从洞口钻出去,沿着通道走到裂隙边缘。
小落蹲在那里,把碎石扒开了一角,手掌贴着裂隙边缘的岩面,闭着眼睛。
他的手指搭在岩面上,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曲崽没有出声,蹲在他身后等着。
它看见小落的手指贴在那儿,指节上那道被岩石割开的细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痂在暗光里看不清,但曲崽看见了。他指节上缠的草绳已经散开了,他没有重新缠,也没有包布,就那么放着,露着那道正在愈合的口子。曲崽蹲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手指,想着他白天凿踏脚点时手指被震得发麻也没停的样子。它没有说“你手还疼吗”,它只是蹲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小落把手收回来,把碎石重新拢上,站起来转过身,看见曲崽蹲在身后,没有意外。
他说:“它还在呼吸。平稳的。”
曲崽说:“你担心它。”
小落说:“担心你。”
曲崽没有再问。
一龟一人蹲在裂隙边缘,隔着那道被碎石盖住的口子,谁都没有再说话。
风从裂隙缝隙里渗出来,带着潮湿的、带着苔藓和矿物质的气息,贴着地面滑过去,又散了。
曲崽蹲在小落脚边,看着那道被碎石盖住的裂隙,没有说话。
它感觉到自己脖颈上的图腾还在微微发烫——比白天轻了,但还在,像一盏被调到最低的灯,一整夜都没有完全熄灭。
小落没有催它回去。他蹲在裂隙边缘,手从岩面上收回来之后搭在膝盖上,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蹲在那里,听着风从裂隙缝隙里渗出来又散去的声音,蹲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回洞里。
天亮之后曲崽低头看自己脖颈上的黑牡丹图腾,发现边缘多了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染了一线。
它用爪尖碰了一下,不疼。
小落走过来蹲下看了很久,说:“它在认你。”
曲崽说:“认我?”
小落说:“你的图腾在回应它。”
曲崽低头又看了一眼,银白色的光还在边缘微微亮着,像一根被接上的线。
它的爪尖还搭在腹甲边缘没有收回来,感觉到那股银白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往图腾的纹路深处渗,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
它没有躲开,只是蹲在那里,等着那道光完全渗进去了才把爪尖收回来。
它蹲在洞口内侧,低头看着自己脖颈上的图腾,银白色的光还在边缘亮着,比刚发现的时候淡了一点,但还在。
它想,如果凝霜是敌人,图腾不会回应它。如果凝霜是陷阱,图腾不会发热。
它不知道凝霜是谁,但它知道图腾认得它。
它等那道光完全渗进纹路深处才站起来。
它站起来抖了抖壳甲上沾的灰,说:“下去。”
三个人重新下到裂隙底部。
这一次曲崽走在最前面,雪儿跟在它后面,小落在最后面。
它爬过横向裂缝,两侧的岩壁比昨天更宽了,苔藓的颜色变了。
昨天苔藓的绿光是贴着岩壁往上走的,像一层被铺上去的绒毯。
今天变成了沿着地面往前铺的,像一条被拉开的线,从裂隙底部一直延伸到前方暗处,在冷白色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荧光。
曲崽停下来看了很久,雪儿也停下来看了,四只白色的爪尖踩在湿润的地面上,耳朵竖着。
她说:“它知道你要来。”
曲崽说:“它怎么知道。”
雪儿说:“你身上有它的味道了。”
曲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颈上的图腾——边缘那层银白色的光还在,像被留下来的一层薄薄的霜,贴在图腾的纹路上。
它没有问雪儿“我怎么闻不到”,它只是蹲在那里,感觉到那股气息已经从壳甲边缘渗进纹路里,贴着图腾的缝隙,像一层被风留下来的凉意。
它没有再问,继续往前爬。
曲崽爬了一会儿,注意到冷白色的光在变化。它不是均匀地变近的——有时候爬了很久光都不动,有时候刚迈一步光就猛地近了一大截。它停住,光也停住。它往前爬,光也跟着往前漫。曲崽停在一个地方,爪尖按着湿润的地面,没有动,光也没有动。它等了几息,又往前爬了一步,光跟着近了一步。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它觉得那东西在跟它同频。它没有加快速度,也没有放慢,它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爬,光也跟着它的节奏往前铺。
裂缝尽头是溶洞。
穹顶高得看不见顶,钟乳石从高处垂下来,长短不一,末端挂着细长的水珠,滴落在下方一洼一洼的浅水里,发出清脆的回响。
冷白色的光从水潭表面铺开,像一层被揉碎了的银粉。
曲崽蹲在溶洞入口处,爪尖按着湿润的石面,看着那片冷白色的水面,没有动。
它的脖颈上的黑牡丹图腾猛地烫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像被一只手从下面托住了。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它蹲在原地,看着那片冷白色的水面,没有往前爬。
它知道水潭底下有东西。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知道那东西醒了。
钟乳石又滴了一次水,水珠落在水面上,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撞到水潭边缘又折返回来。
曲崽蹲在溶洞入口处,看着那片冷白色的水面,爪尖按着湿润的石面,感觉到那股温度从水面底下渗上来,贴着它的爪心,像一盏被压了很久的灯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光放出来。
它开口了,声音不大:“你醒了。”
没有回应。
但水潭表面的冷白色光在曲崽开口的时候亮了一下。很轻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推了一下。
曲崽没有再问。它蹲在水潭边缘,看着那片冷白色的光,没有再说话。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口说“你醒了”,它没有想好要说这句话,是嘴自己动的。
它说了之后心跳变得很慢,像被那阵风压住了。它想再开口,但又觉得不需要再说什么了。它知道对方听到了。
它知道对方醒了。它知道对方知道自己来了。
它等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说:“明天再来。”
它转身往回爬。小落跟在它身后,雪儿跟在最后面。
曲崽爬到横向裂缝入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溶洞深处——水潭表面的冷白色光还亮着,比刚才更亮了一点,像一盏被拧开了半圈的灯。
曲崽把脑袋转回去了,继续往外爬。
风从水潭深处渗出来,带着潮湿的、带着苔藓和矿物质的气息,贴着曲崽的壳甲滑过去,又散了。
曲崽感觉到脖颈上的图腾还在发烫——比之前更稳了,像一盏被拧开了一半的灯,没有再暗下去。
它爬出裂隙,蹲在洞口外侧,看着那道被碎石盖住的裂隙,没有把碎石移开。
它知道底下有东西在等它。它知道它醒了。
曲崽把下巴搁在爪子上,没有再动。
曲崽蹲在洞口外侧,没有回洞里。它看着那道被碎石盖住的裂隙,蹲了很久。
天光从墨蓝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灰白。
小落从洞里走出来,蹲在它旁边,没有问它为什么不回去。
雪儿也醒了,从洞口钻出来,蹲在小落旁边,四只白色的爪尖扣着碎石地面。
三个人蹲在洞口外面,看着那道被碎石盖住的裂隙,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裂隙缝隙里渗出来,带着潮湿的、带着苔藓和矿物质的气息,贴着地面滑过去,又散了。
曲崽开口了,声音不大:“你猜它是什么。”
雪儿说:“不知道。”
曲崽说:“你猜。”
雪儿沉默了一下:“龟。跟你一样的。”
曲崽说:“你怎么知道。”
雪儿说:“你的图腾在回应它。只有同源的东西才会这样。”
曲崽没有接话。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颈上的图腾,银白色的光已经完全渗进去了,看不出痕迹了,但它知道它还在。
雪儿又说:“你害怕吗。”
曲崽说:“之前怕。”
雪儿说:“现在呢。”
曲崽说:“现在不急了。”
雪儿没有再问。风又吹了一阵,把碎石表面的一层细尘吹起来又落下。
曲崽站起来,转身走回洞里。小落跟在他身后,雪儿跟在最后面。
三个人在洞口内侧坐下,曲崽趴在小落膝盖上,闭着眼睛,爪子搭着小落衣袍边缘。小落没有把它挪开。
雪儿趴在洞口内侧的碎石地面上,把脑袋搁在交叠的前爪上,暖棕色的瞳孔半阖着,但没有睡。
她说:“明天我跟你下去。”
曲崽没有睁眼:“嗯。”
雪儿说:“如果那东西不友善,我挡前面。”
曲崽睁开了眼睛:“你挡前面?”
雪儿说:“我跑得快。”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跑得快也没用。你下去的时候,如果它不友善,你跑不掉的。”
雪儿说:“那你跑得掉?”
曲崽没有接话。小落的手搭在曲崽的壳甲上,没有动。
三个人安静地蹲在洞口内侧,风从藤蔓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外面的凉意和夜的湿气。
过了很久,曲崽说:“如果它不友善,你们都不要下去。我自己下去。”
雪儿说:“你自己下去,然后呢。”
曲崽说:“然后我上来。”
雪儿说:“你上不来呢。”
曲崽说:“那我就不上来了。”
雪儿没有接话。小落的手在曲崽的壳甲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搭着,没有收回去。
洞口安静下来,只有风从藤蔓缝隙里渗进来的声音,贴着地面滑过去,又散了。
曲崽闭上眼睛,感觉到脖颈上的图腾有一丝极淡的温度正在慢慢渗出来,像一盏被拧到最低的灯在暗处自己亮着。
它把脑袋往小落的膝盖里埋了一寸,没有再说话。
夜很长,风很轻,洞口的天光从深灰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浅金色,像一盏被慢慢拧开的灯。
曲崽醒过来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升到洞口的高度,但天光已经比昨天亮了一截。
它从小落膝盖上滑下来,蹲在洞口外侧,爪尖按着被露水打湿的石头,看着那道被碎石盖住的裂隙。
它没有回头,开口说了一句:“走吧。”
小落站起来,雪儿站起来。
三个人蹲在裂隙边缘,曲崽把碎石扒开,露出底下暗色的口子。
风从裂隙深处涌上来,潮湿的、带着苔藓和矿物质的气息,贴着它的壳甲滑过去。
曲崽没有再犹豫。它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