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让治住处后,于浩扬通过让治的身体穿越了时间长河。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正站在一条安静的坡道中间,傍晚的光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五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修长,食指内侧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那是让治的手。他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带系得齐整,公文包提在手里,像是刚从公司回来。他走了几步,在坡道的拐弯处停下来,看见那栋房子就在前面不远处。
有人站在门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学生制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侧着身子和门里的人说话。而奈绪美站在门框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薄衫,领口松着,露出颈窝一道粉嫩的肌肤。她侧着头听对方说话,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风从院子外面吹过来,把她肩头的碎发掀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
现在他回来了,他重新站在这个时间点上,站在让治的身体里。他看着那扇门,朝那边走了过去。铁门在他手里发出轻响,那学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开。奈绪美也看到了他。
“你回来啦。”她说。
于浩扬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让治的公文包。他看着她站在门框里的样子——黄昏的光落在她肩头,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温润的淡金色。他知道在这之前的所有事情,也已经知道在这之后的全部结局。但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面前这个还没有被供奉成女神的年轻女人,觉得一切都还来得及。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呼出,说:“进屋吧。” 她没察觉出什么异常,侧身让他先进了门。他踏进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街灯正在亮起来,那个男学生的背影已经走远了,消失在了坡道的拐弯处。
客厅的灯被拉亮了,昏黄的灯光把整个空间罩进一层暖融融的旧绸缎里。于浩扬站在门边,看着这间屋子,窗台上那盆薄荷还在,叶子绿得正浓,边缘微微卷着,像是刚被浇过水不久。桌角那本《英日小辞典》翻开了一半,扉页压着一枚细长的书签,红丝绳垂下来,尾端系着一粒深蓝色的琉璃珠。墙角那架钢琴的盖子是合着的,上面没有落灰,旁边放着一只白色茶杯,杯沿上印着一枚浅浅的口红印。
奈绪美从他身后走进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香气,不是香水,像是刚洗过澡后皮肤上残留的皂味,混着傍晚院子里那阵风的气息。她走到窗台边,弯腰把那盆薄荷转了个方向,让叶子对着光线稍弱的一侧,动作很轻,像是已经习惯了每天这时候做这件事。她的指尖碰了碰一片最嫩的叶尖,检查是不是该浇水了。
“你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 她说,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听起来和几年后没有什么区别,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已经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很久才会有的松弛感。
“公司有点事。”他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但又熟悉,那是让治的声音,音色偏中低,带着一种习惯了掩饰疲态的平稳。然后他进屋换了件衣服。
奈绪美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两碗白米饭,两碗味增汤,一碗炖鸡肉,一份凉拌菠菜和一小碟酱菜,放在客厅的餐桌上。这是于浩扬第一次吃她做的菜,他端详了一会儿,先喝了一口汤,汤里有一些豆腐碎块和菠菜叶,带着淡淡的咸味。他又夹了一口凉拌菠菜,菠菜很新鲜,口感很好。他又夹了块鸡肉尝了尝,就着米饭吃了两口,鸡肉味道略显寡淡,但还是能吃出鸡肉的香味。菜品整体来说比较一般,但这对于一个16岁的小女孩来说,已经算出色了,况且在这个时代,能吃上一碗白米饭,就已经很难得了,如果不是让治家比较富裕,只怕是这些菜他也吃不上。他说了句“好吃”,然后又夹了块酱菜放在碗里,大口吃起来。“那你就多吃点”奈绪美笑着说道。
吃完晚饭后,奈绪美收拾了碗筷,于浩扬坐在客厅里。听着她在厨房里洗碗的水声,偶尔有瓷器碰在一起的细响。水声停了,她擦干手走出来,走到沙发边坐下,把一条腿收起来垫在身下,半窝在沙发里。窗台上那盏旧台灯亮着,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张脸照得清晰,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他看着坐在沙发里的她,这应该是他拥有让治的记忆和视角之后,第一次认真看她。她比在横滨见到时年轻许多,整个人都还不像后来那个被反复打磨过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衫,领口松松的,露出锁骨下一小片被灯光照得温润的肌肤。她的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妆容,皮肤在灯光下透着一种很自然的、近乎透明的好气色。她的嘴唇是自然的浅粉色,不涂口红,边缘有一点天生的模糊,像是一朵还没完全绽开的花苞。她的声音极为好听,这个世上很少有仅凭声音就让人着迷的,奈绪美绝对算一个,她的声音娇嫩中带着婉转,让人仅是听到就会心情愉悦。
她正低头翻书,手指轻轻拈起书页的边角,翻过去,又落下来。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她偶尔会因为读到什么内容而微微皱一下眉头,过一会儿那皱痕又自己松开了。她翻书的时候会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书页的边缘,像是在确认纸的触感,或者只是一个她自己也未必注意到的习惯。
于浩扬看着她,觉得这时候的奈绪美身上有一种后来再也没有了的东西。她还不是那座被反复擦拭供奉的神像,她只是一个坐在沙发里的年轻女人,晚饭前翻一本自己喜欢读的书,头发垂下来的时候挡住了半张脸。她读到一个有趣的地方,嘴角会微微弯一下,那个笑不是给别人看的,是她自己读到好句子时自然而然涌上来的那一下。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未经雕琢的、几乎透明的鲜活气。她还没有学会用表情去影响别人,也还没有学会把身体当作某种精心编排的信号。她坐在那里的样子,让人相信她可以一直被这样看着。
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确认他还在那里,然后她又低下头去翻了一页。
“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她说。声音不高,像是随口问的,没有好奇也没有紧张,只是在翻书的间隙里落下来的一句话。
“没什么。”他说,“就觉得你坐在那里挺好的。”
她听了之后没有抬头,但他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小小的笑被她压在了书页的背面。然后她把那本书又翻过一页,手指夹在刚读过的那一页里。
于浩扬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翻完了那本书的又两页,然后她停下来,伸手去够桌角的水杯,指尖碰到了杯壁,却没有拿起来,只是停在那里,似乎是在想别的事。
时间一晃到了深夜,二人都准备睡觉。“我先上去了”奈绪美说。于浩扬点了点头。她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走,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于浩扬上到二楼,窗外的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长路。他沿着那道光走回自己的房间,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里,听着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像是她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被子被重新裹紧的声音。他一直坐到月光移动了位置才躺下来,闭上眼睛,等着第二天早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等着那扇门再次被推开,等着她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