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浩扬下班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他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厨房里飘出味噌汤和煎鱼的香气。奈绪美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回来啦,又把头缩回去了。他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客厅桌角,上楼换了件衣服,下来的时候奈绪美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细小的声响。她吃饭的时候没有说话,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又低下去,像是在观察什么。他也没有刻意找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吃完饭之后,奈绪美收拾了碗筷,于浩扬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报纸。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哗哗的,偶尔有瓷器碰在一起的细响。水声停了,她擦干手走出来,看见他坐在客厅里,脚步慢了一下,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她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眼,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转身去柜子里翻了一副扑克牌出来,拿在手里朝他晃了晃。
“我们来玩扑克吧。”
于浩扬说,“好啊,刚好我也很久没玩了。”
奈绪美在桌边坐了下来,把牌从盒子里抽出,在手心里哗啦啦地洗了几下。她发牌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灯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把那几缕垂在耳侧的碎发照得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发完牌,她把头发整理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他。
让治和奈绪美玩扑克的时候经常让着她,因为他看她赢的时候,会很开心。久而久之,奈绪美甚至真的觉得自己很厉害,还经常要求赌点什么。只是奈绪美从来只负责赢,因为她输了拿不出任何东西,全当是让治给了她零花钱。
“老规矩,一把十元。”奈绪美说道。
于浩扬没有接话,他在看她。她坐在灯光里,指尖搭在牌面上,有如一只正准备落下来停稳的鸟。她握牌的时候小指微微翘起来,像是一个不自觉的小习惯。随后他说了声:“好”
第一局他赢了。她看着他的牌面,把剩下的牌收拢起来,靠进椅背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再来。
第二局他又赢了。她的手停在桌面上,看着自己面前那几张被翻开的牌。她把牌收拢起来。再来。她说着把牌重新洗了一遍。
于浩扬一连赢了五局。在玩牌这件事上,奈绪美完全不是于浩扬的对手。她盯着桌面,指尖敲了两下桌面,像是在下什么决心。然后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她的头发垂下来,发梢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背。她伸手把额前垂下来的头发撩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侧。
轻声说道,“再来一局吧。”
她的呼吸落在他耳廓上,温的,带着一点茶水的温度,还有她今晚用的那款皂膏的味道。她身上那股香气像是从领口里散出来的,混着她的体温,像一枚被捂热的硬币贴在他的颈侧。她的指尖已经搭在他手背上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正沿着他的骨节慢慢地移动。他的呼吸慢了半拍,她感觉到了那个停顿,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点,像是翻到了一张意料之中的牌。她把头侧过去一点,嘴唇几乎碰到了他的皮肤。
“该你出了。”
她的声音很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透过他的手腕传到她的手指尖上。
“你赢了。"于浩扬说。
他把牌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她看见了。她看见了他手指那一下轻微的颤动。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他面前那几张牌收拢过去,和自己的牌叠在一起,然后从桌面上抽出一张十元钞票,叠好放进裙子侧边的口袋里。她在收走桌上的钱时,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完全合拢的手指。那一下很轻,像是河面上一枚叶子漂过,恰好擦过一块石头的边缘,然后被水流带走了。
她直起身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不是赢家看输家的那种目光。她看他的时候好像在看一个她还没有完全读懂的人。她站在那里又看了他两秒,她弯下腰,嘴唇贴着他的耳侧。
“你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她说完直起身来,然后转身上了楼。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轻轻响了几下,然后停了,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又合上。
于浩扬坐在客厅里没有动。她最后那句你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还挂在他耳边的空气里。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她手指落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温度。他低头把自己面前剩下的几张牌翻了开来——如果她刚才再多看一眼,就会发现他手里剩下的是一副能赢的牌。每一局他手里都压着能赢的牌面,他只是没有翻出来。他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那不仅仅是让治的脉搏,也是他自己的。
于浩扬坐了很久,他把那副牌合拢放回盒子里,然后关灯上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她房门的方向。门缝底下透出微微的光,像是她也还没有睡下。他站在黑暗的走廊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躺下来,心里想着那双翻牌时小指微微翘起的手,想着她俯身时领口那一小片粉嫩的肌肤,想着自己的心跳在她靠近时漏掉的那半拍,渐渐睡着了。隔壁房间里很安静,她也正在想着什么同样没有说出口的事情。整栋屋子安静地沉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