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浩扬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经过客厅,偶尔会看一眼那架钢琴。盖子合着,上面落了一层均匀的灰。琴凳歪了一点,和钢琴之间隔着一小段不规整的距离,像是有人坐过之后随手推开,再也没有扶正过。琴谱还留在琴凳上,最上面那一本翻开了一半,书页朝下扣着,纸页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了。他用手指在琴盖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清晰的指痕。他低头看了看那道指痕,然后把手收回来,没有去擦它。
那还是在于浩扬来之前,奈绪美在学英语时跟让治大吵一架后,练钢琴就不那么积极了。
英语课她也去得不那么勤了。以前一周两次,后来变成偶尔一次,再后来有时候干脆不去。课本放在客厅桌上,摊开的那一页已经好几天没有翻动过了。有一次于浩扬回来的时候看到课本还翻在那一页,旁边放着一只茶杯,茶凉透了,杯沿上有一圈茶渍,像是放了一整天没有人碰过。他把那杯茶端走倒了,把课本合上放回书架。
周末他来到英语学校。学校很大,有宽阔的操场,教学楼是典型的兴亚式建筑。他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里面批改作业,男人姓中村,四十来岁,是这里的英语老师,戴一副细框眼镜,穿着一件磨薄了袖口的旧衬衫。他抬头看见于浩扬,放下了笔。
“想问问奈绪美最近的情况。”于浩扬说。
中村老师请他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奈绪美很聪明,一开始的时候比班上大多数人都快,语感也好,像她这样的学生不算多。只是没有进步。最近作业经常不交,上课走神,我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说没有,只是有点累。”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她是个聪明的孩子,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那份聪明是留不住的。她上课的时候经常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在想别的事。”
于浩扬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完了。他站起来谢过中村老师,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沿着街道往回走,步伐不快,像是在慢慢消化刚才听到的那几句话。
他推开门的时候奈绪美正坐在客厅里。没有看书,没有做任何事,就只是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已经知道他去哪儿了。
“你去哪了?”
“去找中村老师了。”
她没有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靠进椅背里,像是要开始一场她已经准备好了的对话。“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很聪明。”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每次都这么说,总说我聪明。他上课的时候也经常说,奈绪美君,你很聪明,就是不太用功。我想他也就只会说这一句了。他讲的我都学过了,语法规则翻来覆去就那几条,单词半年前就背完了。他上课还经常讲错,我听到好几次了,他也不知道。其实我都会了,就是懒得纠正他,他年纪那么大了,当众纠正他他肯定下不来台。”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不那么认真了,靠在椅背里微微歪着头,像是一只吃饱了猫正在考虑要不要挪个地方。“再说了,我又不是非要靠英语活着,学不会也没人把我怎么样。”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尾音拖得软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她知道他不会说什么重话,也知道他说不出什么重话,因为她太清楚他怕什么了。他怕她不高兴。
“再说你不是也喜欢我这样吗?”她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像是在和他闲聊一件她已经认定的事,“我要是天天坐在那里背书,你大概又不习惯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绕着发尾,把他晾了一会儿,等他接话。她的手在灯光下动了动,然后慢慢收了回去,像是已经知道自己的话落在什么地方了。她知道他在这件事上不会坚持太久。
于浩扬坐在她对面,他看着她靠在椅背里的样子,看着她把脚尖轻轻点在地板上,看着她用那种“反正你也会让着我的”的语气把整件事轻巧地翻过去。她的撒娇里面全是笃定,她知道他喜欢她,知道他会宠着她,知道她只要把声音放软一点、把尾音拖长一点、用那种“你不会真的生我气的对吧”的眼神看他一眼,他就会把那页课本合上,说“不想学就算了”。
他开口了:“知道了,不想学就算了。”
“还是让治最懂我。”她把课本夹在臂弯里,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低下头用鼻尖蹭了一下他的额头,嘴唇没有碰到皮肤,隔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她侧过脸,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反正你会管我的对吧?”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她说完之后没有等他回答,直起身来转身上了楼。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在走廊尽头消失了,门开了又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
于浩扬坐在客厅里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听着楼上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像是她在走动,像她把什么东西放在桌面上,然后安静下来了。
她把她柔软的地方全露出来了——懒散、撒娇、笃定他舍不得不管她。她用这些来绕过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东西,把自己蜷进一个不会被碰到的角落,而所有的棱角都朝向他,等着他自己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