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渐渐西斜,褪去了正午的炽烈,余下满街温柔鎏金。南洋的盛夏白昼格外漫长,夕阳悬在海岸线上方,把整片海面染成通透的橘粉,波光粼粼的浪潮一层层卷上岸边,带着温热的咸风,漫过滨海长堤的青石路面。
雪语柠换了一身轻便的米白色碎布旗袍,裙摆裁得利落温柔,长度堪堪落至脚踝,没有豪门旗袍的繁复堆砌,简约干净,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通透。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海风轻轻吹得晃动,柔和了整张甜软的眉眼。
她走出雪家雕花铁门时,一眼就看见立在巷口的少年。
默辰屿没有开车,就那样闲散地倚在路边的梧桐树干上,衬衫袖口依旧随意挽着,露出流畅利落的小臂线条。夕阳落在他肩头,把他挺拔的身影拉得修长,眉眼明朗,笑意浅浅挂在唇角,是独属于他的、干净又耀眼的少年模样。
他像是早就等惯了。
从小到大,无数个黄昏、无数个朝夕,只要是约好的相伴,永远是他等她,从未有过一次让她落空。
听见脚步声,默辰屿立刻抬眼,目光精准锁定朝他走来的少女,眼底原本散漫的笑意瞬间鲜活起来,温柔得一塌糊涂。他直起身站直,步伐从容地朝她走近两步,声音清浅温润:“收拾好了?”
雪语柠轻轻点头,弯着眉眼笑:“嗯,耽误你啦。”
“等你,从来不算耽误。”默辰屿说得坦荡又自然,没有半分刻意讨好,仿佛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两人并肩沿着滨海长堤往前走,青石路平整干净,路边栽满南洋特有的热带花木,枝叶繁茂,晚风一吹,簌簌落英飘了满地。远处的码头依旧热闹,归航的商船鸣着低沉的汽笛,穿云跨海,混着街边隐约的乐曲、商贩温和的叫卖声,拼凑出南洋最鲜活温柔的黄昏。
这里是南洋最繁华的滨海地段,是无数华商扎根的沃土,也是雪语柠和默辰屿,从小到大肆意生长的天地。
“今晚的晚宴,你紧张吗?”默辰屿偏头看她,步伐刻意放慢,迁就着她平缓的步调。
今晚是默家一年一度的大型商宴,和往日小范围的亲友小聚不同,这场晚宴汇聚了南洋所有华商望族、商界大佬,还有不少外来的洋商势力。场面盛大,规矩繁多,是真正意义上、属于成年人的豪门圈层盛宴。
以往他们年纪尚小,只需作为小辈随意落座,吃喝玩乐便可,无需应对复杂的人情往来。可今年不同,二十二岁的年纪,已然彻底成年,两家长辈早已默许,他们要正式踏入这个名利交织的商圈,学着应酬、学着周旋、学着面对那些藏在笑脸下的权衡与博弈。
雪语柠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笑意柔软:“还好,有你在就不怕。”
她说得直白又真诚,没有半点客套掩饰。
在所有人面前,她是从容得体、温柔端庄的雪家千金,懂规矩、知进退,事事都能打理得妥帖周全。可唯独在默辰屿身边,她可以卸下所有伪装,不用强行成熟,不用刻意端庄,只管安心依赖。
默辰屿心口微暖,侧眸看向她,少女的侧脸柔和温婉,夕阳落在她眼睫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轻声许诺,语气笃定至极:“放心,今晚我跟着你,有人为难你、或是你不想应付的场面,不用硬撑,直接躲我身后就好。”
从小到大,他的保护从来不是空口白话,是岁岁年年的实际行动。
幼时在世家聚会上,有调皮的孩童捉弄她,是他第一时间上前护住;年少有人背后议论她性子太软、难堪大任,是他不动声色替她撑腰解围;如今长大成人,踏入更复杂的名利场,他依旧是她最稳妥的靠山。
雪语柠心头一甜,唇角的笑意愈发浓郁,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一路慢行,晚风裹挟着海水的湿润,吹走了白日的燥热,只剩温柔惬意。堤坝外侧是无垠海面,落日渐渐沉向海平面,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海面,层层浪潮缓缓涌动,温柔又治愈。
“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总偷偷跑来这里。”默辰屿忽然开口,目光望向远方的海岸线,眼底带着细碎的温柔与怀念。
雪语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记忆瞬间翻涌而上。
怎么会不记得。
孩童时期的盛夏午后,永远是最肆意自在的。他们常常趁着家里佣人不注意,偷偷拉着手溜出府邸,踩着滚烫的青石路跑到海边,和一群发小追逐打闹,捡贝壳、踩浪花、看渔船归港。那时的他们懵懂天真,不懂豪门规矩,不懂世俗利弊,只知道谁跑得快、谁捡的贝壳好看、谁陪在身边最开心。
那时的默辰屿,就已经格外护着她。
海边风大,吹乱她的头发,他会耐心帮她梳理;浪花打湿她的裙摆,他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住她;别的小孩争抢玩具欺负她,他永远第一个站出来护在她身前,把所有偏爱和温柔,尽数给了她一人。
“记得。”雪语柠轻声应声,眼底盛满温柔笑意,“那时候你总抢我的贝壳,转头又把最好看的那颗送给我。”
默辰屿低笑出声,嗓音温润悦耳,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爽:“那不是抢,是故意逗你。看你气鼓鼓瞪我的样子,很可爱。”
雪语柠耳尖微微泛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半分真的不悦。
原来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习惯性地逗她、宠她、偏爱她。
那些藏在细碎日常里的温柔,贯穿了她的整个青春,悄无声息地填满了她的整个人生。
“长大了,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雪语柠轻声感慨,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怅然。
长大后,他们要面对家族责任、商圈纷争、世俗规矩,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肆意打闹、无忧无虑。身边的人来人往,圈子里的虚与委蛇越来越多,人心愈发难测,可唯独他的偏爱,岁岁不变、始终如一。
默辰屿转头看向她,眼神认真又赤诚,字字清晰:“外在的东西都会变,世道、人心、境遇,无一例外。但我对你,永远不变。”
晚风掠过两人发梢,浪潮轻轻拍打着堤岸,温柔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年少的承诺作证。
雪语柠抬眸望他,撞进他澄澈滚烫的眼眸里,那里面干干净净,没有世俗功利,没有权衡利弊,完完全全、清清楚楚,只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二十年相伴,岁岁朝夕。
她藏在心底的心动,从来都不是一厢情愿的独角戏。
沉默蔓延的片刻,不远处传来几道熟悉的笑闹声。
姜晚棠、沈聿扬还有另外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正结伴沿着长堤走来,手里提着刚买的南洋特产小吃,远远就看见了并肩而立的两人。
“哟,我说怎么找不到你们俩,原来偷偷跑来海边私会了!”姜晚棠嗓门清亮,大老远就开始打趣,眉眼间满是促狭笑意。
几人快步走近,热闹的氛围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温柔静谧的气氛。
沈聿扬摇着手里的折扇,笑意痞气:“辰屿,你可真行,放着兄弟们不去玩,专门陪柠柠看海,重色轻友算是被你玩明白了。”
默辰屿丝毫不在意几人的调侃,神态坦然,甚至顺势往雪语柠身侧靠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自己身侧,唇角带着浅浅笑意:“陪她,本来就是头等大事。”
这话坦荡直白,没有半分遮掩,坦然承认着自己的偏爱。
雪语柠被他说得脸颊发烫,微微低下头,唇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心底满是暖意。
姜晚棠啧啧两声,把手里的椰蓉糕递到雪语柠面前:“行了行了,不打趣你们了,刚买的你爱吃的椰蓉糕,趁热吃。今晚晚宴要熬到很晚,先垫垫肚子。”
雪语柠抬头接过,轻声道谢:“谢谢晚棠。”
这群发小,是除了彼此之外,他们青春里最珍贵的馈赠。几人从小一起长大,知晓彼此所有的懵懂心事、细碎过往,见证过彼此最稚嫩、最真实的模样。他们会打趣调侃,会肆意起哄,却也会在关键时刻彼此扶持、彼此兜底,是浮华豪门里最干净纯粹的情谊。
“时间差不多了。”沈聿扬抬头看了看渐渐暗沉的天色,收敛了嬉皮笑脸,“默家的晚宴快要开场了,我们该过去了,迟到了又要被各家长辈念叨。”
天边的落日彻底沉进海面,橘红色霞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暮色。滨海长堤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铺满长街,和远处洋房、码头的灯火交相辉映,把南洋的夜色衬得愈发温柔繁华。
几人并肩转身,朝着默家府邸的方向慢行而去。
一路上,几人闲聊着圈子里的新鲜事,聊着近期的商圈动态,语气松弛自在。只有雪语柠和默辰屿,走在人群最侧边,无声相伴,无需多言,却自有默契。
快走到默家府邸街口时,默辰屿忽然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力道温柔克制,不重却格外安稳。
雪语柠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暮色落在他眉眼间,褪去了白日的明媚张扬,多了几分沉稳认真。他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柠柠,今晚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怕。”
“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简简单单两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十足的安全感,稳稳落进雪语柠心底。
她看着眼前陪了自己二十年的少年,眼底盛满温柔与笃定,轻轻点头:“我知道。”
晚风轻轻拂过,携着海潮温柔,漫过少年少女的岁岁年年。
前路是盛大繁华的豪门晚宴,是即将到来的成年人的世界,是藏着无数利弊权衡、人心诡谲的未知风浪。
可雪语柠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她知道,无论前路风雨浮沉、世事变迁,永远有一个叫默辰屿的少年,会岁岁守着她、护着她、偏爱她,跨越所有世俗阻隔,陪她奔赴每一场朝暮与潮汐。
晚风赴潮,岁岁同归。
他们的故事,在南洋璀璨的夜色里,在绵长不息的海潮声中,刚刚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