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死账(一)
书名:北部档案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2301字 发布时间:2026-08-08

  码头老谢记茶馆在临津城南,傍着柳河渡口,门脸窄窄一扇,白木板匾掉了一角漆,字迹还看得出“谢记”两个字。


  午后没什么客,店堂里空着七八张桌,只靠窗坐了一个穿灰棉袄的人,面前搁一碗凉透的茶,没动。


  韩羽澜掀棉帘子进去的时候带进一阵冷风,柜台后头打盹的老头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像是见惯了各色人等,懒得招呼。


  慕游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起身,也没说话。


  韩羽澜在对面坐下,把帽子搁桌角,点了碗热茶,等茶端上来才开口。


  “沈德贵的事你说了一半。”


  “你查了多少?”


  “你先说。”


  慕游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沈德贵正月十八还在城西大车店住过一晚,第二天早上走的,说是往北去柳河镇找活干。跟他同屋住的一个贩皮货的说他走的时候挺急,连铺盖卷都没拿齐,落了一双鞋在床底下。那贩子后来把鞋卖了,换了两斤棒子面。”


  “你怎么找到他的?”


  “那贩子跟我熟。他在大车店住了小半个月,天天跟人搭话,把沈德贵说秃噜出来的话都记住了。沈德贵说自己以前在营盘上待过,后来散了,给人看场子,赶车,卸货什么都干,去年在租界一个货栈帮工,年底货栈倒了,他没了去处,才往北走。”


  韩羽澜听着,手指扣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说的营盘是北郊那个?”


  “临津北边只有一个老营盘。”


  “你在查那批人的事。”


  慕游没答是或不是,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旧信纸,折痕处已经磨破了,纸边发黄。


  他把信纸推过桌面,手指压着没松。


  “这人你认得?”


  韩羽澜低头看,信纸上写了几行字,墨迹淡了,笔迹潦草,落款处是一个名字:赵永年。


  他不认得。


  “谁?”


  “沈德贵同营的,一个班。十年前营盘哗变那天晚上,他值哨,看见了些东西。”慕游松开手指,让信纸完全摊在桌上,“这封信是他写给他哥的,没寄出去,后来他哥找着他的遗物翻出来的。信上说那天晚上不是营啸,是有人从外面进来,先杀了哨兵,然后放火烧了辎重库,把整个营盘搅乱了。死的那些人,有一半是自己人杀的。”


  韩羽澜没动那封信,目光却黏在那几行字上。


  “信上说的有人是谁?”


  “没写。赵永年只写『外面的人』,穿了便衣,看不出是哪边的。但他认出了一个,那人以前在营盘待过,后来调走了,调走那天他送过那人出营门。”


  “名字呢?”


  “信上也没写。”


  韩羽澜终于把信纸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纸的纹路和墨迹的渗透,信纸是普通的土纸,字迹确有些年头了,不像伪造。


  他放下信。


  “这信你哪来的?”


  “赵永年的哥去年死了,临死前托人带给我。”


  “他为什么托给你?”


  慕游沉默了一会儿,把信纸收回怀里,折好。


  “因为当年我也在营盘上。”


  这话说得太轻,轻得像不是在说一桩旧事,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天气。


  韩羽澜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追问。


  茶凉了,店堂里静得听见后厨水壶咕嘟冒泡的声音。


  “那三具尸体里有你认识的人?”


  “沈德贵我见过,不算认识。另外两个我不认得。”


  “你找沈德贵三个月,说是他欠你一条命。”韩羽澜的声调没变,平平的,“谁的命?”


  慕游抬眼看他,眼睛里头没什么情绪,就是看着。


  “赵永年的。沈德贵当年值另一班哨,赵永年跑出来找人的时候第一个碰上他,沈德贵让他往东跑,自己往西去了。赵永年活了三天,死在柳河镇一个破庙里,沈德贵第二天就没了影。”


  “所以是沈德贵害死了他?”


  “沈德贵让他往东跑,东边是河滩,没有遮拦。西边是林子,跑进去就找不着了。”慕游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韩羽澜明白过来,沈德贵指了条死路。


  是故意的还是慌了指错了,只有沈德贵自己知道,但沈德贵已经不能开口了。


  “你查了三个月,查出什么了?”


  “沈德贵去年在租界货栈帮工的时候,跟一个人走得近,那人姓刘,叫刘满仓,给商会跑腿的。沈德贵年前从货栈出来,就是刘满仓给他找的活儿,让他往北边送一批东西。”


  “什么东西?”


  “没查出来。刘满仓年初二死了,死在自个儿屋里,报的是酒醉跌跤磕了后脑勺。”


  韩羽澜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查过他的死?”


  “我没见着尸首。他家里人说烧了,入土了。但我打听到他死前两天跟人吵过一架,吵完第二天就到处借钱,第三天就死了。”


  “跟谁吵的?”


  “他们家邻居听见的,没听出是谁,就听见刘满仓嚷嚷一句『你当初让我办的可不是这个』。”


  韩羽澜把帽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是说沈德贵送的那批东西,跟刘满仓的死有关,跟那三具尸体也有关。”


  “我没说,我只是在找沈德贵。他死了,我就得找别的线头。”


  “什么线头?”


  慕游站起身,把茶钱搁在桌上。


  “当年营盘那批人散出去之后,有一部分来了临津城里,改了名换了姓,有的给人当护院,有的在码头扛活,有的进了商会看场子。这些年一个个的,死了不少。我原先以为是散的,碰上的都是命,后来数了数,不对。死的那几个,全是在营盘那天晚上值过东哨的。”


  他说完往外走,棉帘子掀开又落下,冷风灌进来一瞬。


  韩羽澜坐着没动,把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想起厅里那本旧教材附录里的话:此章仅用于北洋某辎重营编号,共施行二十三个月,后因该营哗变废止。


  哗变。


  一个哗变的营盘,活下来的人这些年一个个死了,值东哨的先死。


  信上写那天晚上有人从外面进来,先杀了哨兵。


  东哨是正门的位置。


  他把茶钱放在桌上,跟了出去。


  外面雪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脚印踩过去就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


  码头上有人卸货,吆喝声远远传来,混着船板嘎吱的响。


  韩羽澜朝前走了一段,看见慕游的背影在巷口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他没追。


  回厅里的路上他理了理事情的头绪:一个被压下的旧案,一封信,一个死了的商会跑腿,一个信上没写名字的“外面的人”,还有三具叠在废砖窑里,掌心烙着编号的尸体。


  所有线头都拴在十年前那个营盘上。


  但十年前的事谁会让人查?


  他想起了厅长周德庸那句话——租界那边压过来两桩案子,高署长盯着呢。


  这个案子,周德庸让他尽快结。


  有人不想让这案子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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