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厅里,他在门口碰见档案室的老刘,老刘抱着一摞旧卷宗正往库房走,看见他就停了一步。
“韩主事,你上回让找的那批旧档,我翻了两天,找不着。”
“哪批?”
“你说北洋辎重营的编制名册,十年前的。库房里那几年的卷宗少了一大块,按编号理应该有的,架子上空着。”
“空着?”
“空了一大截,像是被人抽走了。我查了借阅登记,没有外借记录。可能是那年搬库房的时候弄丢了,也可能是……”老刘话说到一半,不说了,冲他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声,“前阵子高署长那边来人调过一批旧档,也没登记。这种事,你也知道。”
韩羽澜点了点头,没再问。
老刘走了,他站在廊下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把烟掐了。
档案室少了一批卷宗,正好是北洋辎重营那几年的。
谁调的,高署长的人,还是周德庸自己让他调的,他不知道。
但有人先他一步把手伸进去了。
他回到办公室,摊开结案报告的空白表格,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又搁下了。
窗外又起了风,屋檐上的雪沫子被吹得扬起来,纷纷洒洒的。
他想了想,把表格收进抽屉,锁好。
今晚得去一趟城西大车店。
……
城西大车店在临津老城最西边,紧挨着出城的土路,院墙是土坯垒的,墙头插着碎玻璃碴子防贼。
韩羽澜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院子里停了两辆骡车,一个车夫蹲在槽头喂草料,见了生人也不搭理。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胖妇人,正就着油灯纳鞋底,抬头看了他一眼。
“住店?”
“打听个人。正月十八住你们这儿的一个男的,姓沈,沈德贵。”
胖妇人针停了一下,又接着纳。
“住店的多了,哪记得住谁姓甚名谁。”
“他落了双鞋在床底下,被同屋一个贩皮货的卖了。你那会儿收没收到过一双黑布鞋?”
胖妇人抬头认真看了看他。
“你是他什么人?”
“公家的人。”
“公家的人查个住店的?”她放下鞋底,擦了擦手,“沈德贵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好,像是没睡好,也像是心里有事。同屋那个贩皮货的还跟他说笑,他都没搭腔。后来那贩子从床底下翻出双鞋来,问我收不收,我说不收,他拿去卖了。”
“他说往哪儿走了没有?”
“说往北去柳河镇找活干。”
韩羽澜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那个掌心烙纹的图样,递过去。
“你见过这个记号没有?”
胖妇人凑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
“没见过。不过那贩子走的时候提过一句,说沈德贵半夜翻身露出手心,上头有个疤,圆圆的像烫的。他就看见一眼,没多问。”
韩羽澜把纸收回来。
“那个贩皮货的现在在哪儿?”
“早走了,开春就往北边贩皮子去了,没留话。你要是想找他,得等到入冬他回来。”
韩羽澜谢了一声,转身要走,胖妇人在背后又叫住他。
“哎,还有个事。沈德贵住那晚,后半夜有人来找过他。”
“什么人?”
“我没见着,伙计第二天跟我说的。说三更天有人拍门,问沈德贵住哪间,伙计指了,那人就进去了,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
“伙计认得那人吗?”
“不认得,说天黑没看清脸,穿件黑棉袄,个头不高,说话本地口音。”
韩羽澜出了大车店,站在土路边上抽了根烟。
正月十八晚上有人找过沈德贵,谈了不到一刻钟,第二天一早沈德贵就匆匆走了,往北去柳河镇,然后在北郊砖窑被人埋进了坑里。
那个人是谁?
他想了想,往城东的方向走。
赵永年的哥住在城东老槐树胡同,是韩羽澜从慕游那封信的落款地址里记下来的。
他到了地方,胡同窄得只容一人走,两边土墙斑驳,墙根下堆着烂菜叶子和碎瓦片。
门是木板的,虚掩着,他推了一下就开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三间土房,窗纸破了两处。
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剥豆子,见有人进来也不抬头。
“找谁?”
“赵永年的家是不是这儿?”
老头这才抬头,一双混浊的眼睛打量了他几遍。
“你是?”
“警务厅的,查点旧事。”
老头把手里的豆荚搁下,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哥去年死了。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你是赵永年的弟弟?”
“嗯,赵永寿。”
韩羽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抄了那封信的几句关键内容。
“这封信是你托人带给一个叫慕游的人的?”
赵永寿看了看那张纸,没接,又坐回门槛上。
“是。那信是我哥留下的,他死那年我才十来岁,信藏在他枕头底下,我后来收拾东西翻出来的。前些年不觉得有什么,去年我生了场病,想着这些东西留在家里也没用,就托人找着了慕游。他是当年跟我哥一块儿在营盘上的,我想着他也许用得着。”
“你哥死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他死的时候我不在跟前。他死在柳河镇一个破庙里,是庙里和尚发现的,报了官,官府来看了看,说是病死的。棺材是我去收的,打开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我都没认出来。”
“那和尚还在不在?”
“早没了,庙也塌了。”
韩羽澜沉默了一会儿。
“你哥生前跟谁走得近?除了慕游,还有没有其他同营的人跟你们来往过?”
赵永寿想了想。
“有一个,姓郑的,我哥叫他郑老四。他跟我哥同班,营盘散了之后一块儿在临津待过一阵子。后来我哥死了,郑老四还来家里看过一回,给我妈撂了几块钱就走了。”
“郑老四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那回之后就没再见过。但我听人说他在城南给人看场子,后来好像出了什么事,跑了吧。”
韩羽澜记下了这个名字。
从赵家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灯,他摸索着往外走,在胡同口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那人侧身让了一下,韩羽澜借着远处酒楼的灯光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慕游。
慕游也看见了他,脚步没停,像是只是路过。
但韩羽澜叫住了他。
“你来找赵永寿?”
慕游站住,回头。
“嗯。”
“他刚才跟我说了郑老四的事,你知道这个人?”
慕游转过身来,靠在墙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郑老四比我早一年离营,调走的,调去城里给一个商会当差。营盘出事那晚他不在,但他后来找过我。”
“找你干什么?”
“问我那天晚上看见了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韩羽澜看着黑暗里烟头明灭的光。
“你其实看见了。”
慕游吐了口烟,没答。
“郑老四现在在哪儿?”
“死了。去年秋天,在城东河沟里泡了三天才被人捞上来。报的是失足落水。”
韩羽澜听着,心里那个数越加越多。
沈德贵,刘满仓,郑老四,赵永年。
都是当年那个营盘上的人。
死的死,失踪的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