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死账(二)
书名:北部档案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2381字 发布时间:2026-08-08

  回到厅里,他在门口碰见档案室的老刘,老刘抱着一摞旧卷宗正往库房走,看见他就停了一步。


  “韩主事,你上回让找的那批旧档,我翻了两天,找不着。”


  “哪批?”


  “你说北洋辎重营的编制名册,十年前的。库房里那几年的卷宗少了一大块,按编号理应该有的,架子上空着。”


  “空着?”


  “空了一大截,像是被人抽走了。我查了借阅登记,没有外借记录。可能是那年搬库房的时候弄丢了,也可能是……”老刘话说到一半,不说了,冲他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声,“前阵子高署长那边来人调过一批旧档,也没登记。这种事,你也知道。”


  韩羽澜点了点头,没再问。


  老刘走了,他站在廊下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把烟掐了。


  档案室少了一批卷宗,正好是北洋辎重营那几年的。


  谁调的,高署长的人,还是周德庸自己让他调的,他不知道。


  但有人先他一步把手伸进去了。


  他回到办公室,摊开结案报告的空白表格,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又搁下了。


  窗外又起了风,屋檐上的雪沫子被吹得扬起来,纷纷洒洒的。


  他想了想,把表格收进抽屉,锁好。


  今晚得去一趟城西大车店。


  ……


  城西大车店在临津老城最西边,紧挨着出城的土路,院墙是土坯垒的,墙头插着碎玻璃碴子防贼。


  韩羽澜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院子里停了两辆骡车,一个车夫蹲在槽头喂草料,见了生人也不搭理。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胖妇人,正就着油灯纳鞋底,抬头看了他一眼。


  “住店?”


  “打听个人。正月十八住你们这儿的一个男的,姓沈,沈德贵。”


  胖妇人针停了一下,又接着纳。


  “住店的多了,哪记得住谁姓甚名谁。”


  “他落了双鞋在床底下,被同屋一个贩皮货的卖了。你那会儿收没收到过一双黑布鞋?”


  胖妇人抬头认真看了看他。


  “你是他什么人?”


  “公家的人。”


  “公家的人查个住店的?”她放下鞋底,擦了擦手,“沈德贵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好,像是没睡好,也像是心里有事。同屋那个贩皮货的还跟他说笑,他都没搭腔。后来那贩子从床底下翻出双鞋来,问我收不收,我说不收,他拿去卖了。”


  “他说往哪儿走了没有?”


  “说往北去柳河镇找活干。”


  韩羽澜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那个掌心烙纹的图样,递过去。


  “你见过这个记号没有?”


  胖妇人凑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


  “没见过。不过那贩子走的时候提过一句,说沈德贵半夜翻身露出手心,上头有个疤,圆圆的像烫的。他就看见一眼,没多问。”


  韩羽澜把纸收回来。


  “那个贩皮货的现在在哪儿?”


  “早走了,开春就往北边贩皮子去了,没留话。你要是想找他,得等到入冬他回来。”


  韩羽澜谢了一声,转身要走,胖妇人在背后又叫住他。


  “哎,还有个事。沈德贵住那晚,后半夜有人来找过他。”


  “什么人?”


  “我没见着,伙计第二天跟我说的。说三更天有人拍门,问沈德贵住哪间,伙计指了,那人就进去了,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


  “伙计认得那人吗?”


  “不认得,说天黑没看清脸,穿件黑棉袄,个头不高,说话本地口音。”


  韩羽澜出了大车店,站在土路边上抽了根烟。


  正月十八晚上有人找过沈德贵,谈了不到一刻钟,第二天一早沈德贵就匆匆走了,往北去柳河镇,然后在北郊砖窑被人埋进了坑里。


  那个人是谁?


  他想了想,往城东的方向走。


  赵永年的哥住在城东老槐树胡同,是韩羽澜从慕游那封信的落款地址里记下来的。


  他到了地方,胡同窄得只容一人走,两边土墙斑驳,墙根下堆着烂菜叶子和碎瓦片。


  门是木板的,虚掩着,他推了一下就开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三间土房,窗纸破了两处。


  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剥豆子,见有人进来也不抬头。


  “找谁?”


  “赵永年的家是不是这儿?”


  老头这才抬头,一双混浊的眼睛打量了他几遍。


  “你是?”


  “警务厅的,查点旧事。”


  老头把手里的豆荚搁下,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哥去年死了。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你是赵永年的弟弟?”


  “嗯,赵永寿。”


  韩羽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抄了那封信的几句关键内容。


  “这封信是你托人带给一个叫慕游的人的?”


  赵永寿看了看那张纸,没接,又坐回门槛上。


  “是。那信是我哥留下的,他死那年我才十来岁,信藏在他枕头底下,我后来收拾东西翻出来的。前些年不觉得有什么,去年我生了场病,想着这些东西留在家里也没用,就托人找着了慕游。他是当年跟我哥一块儿在营盘上的,我想着他也许用得着。”


  “你哥死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他死的时候我不在跟前。他死在柳河镇一个破庙里,是庙里和尚发现的,报了官,官府来看了看,说是病死的。棺材是我去收的,打开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我都没认出来。”


  “那和尚还在不在?”


  “早没了,庙也塌了。”


  韩羽澜沉默了一会儿。


  “你哥生前跟谁走得近?除了慕游,还有没有其他同营的人跟你们来往过?”


  赵永寿想了想。


  “有一个,姓郑的,我哥叫他郑老四。他跟我哥同班,营盘散了之后一块儿在临津待过一阵子。后来我哥死了,郑老四还来家里看过一回,给我妈撂了几块钱就走了。”


  “郑老四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那回之后就没再见过。但我听人说他在城南给人看场子,后来好像出了什么事,跑了吧。”


  韩羽澜记下了这个名字。


  从赵家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灯,他摸索着往外走,在胡同口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那人侧身让了一下,韩羽澜借着远处酒楼的灯光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慕游。


  慕游也看见了他,脚步没停,像是只是路过。


  但韩羽澜叫住了他。


  “你来找赵永寿?”


  慕游站住,回头。


  “嗯。”


  “他刚才跟我说了郑老四的事,你知道这个人?”


  慕游转过身来,靠在墙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郑老四比我早一年离营,调走的,调去城里给一个商会当差。营盘出事那晚他不在,但他后来找过我。”


  “找你干什么?”


  “问我那天晚上看见了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韩羽澜看着黑暗里烟头明灭的光。


  “你其实看见了。”


  慕游吐了口烟,没答。


  “郑老四现在在哪儿?”


  “死了。去年秋天,在城东河沟里泡了三天才被人捞上来。报的是失足落水。”


  韩羽澜听着,心里那个数越加越多。


  沈德贵,刘满仓,郑老四,赵永年。


  都是当年那个营盘上的人。


  死的死,失踪的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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