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一茬一茬地清理。
“你在找的,不只沈德贵一个。”
慕游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我在找那个『外面的人』。赵永年信上写了,他认出了一个,以前在营盘待过。那个人是谁,只有当年在营盘上待过的才知道。但这些人一个个死了,我每找到一个,线索就断一截。”
“刘满仓呢?他不是营盘上的人。”
“他是商会跑腿的,跟沈德贵走得近。沈德贵临死前送的那批货,经的是刘满仓的手。刘满仓知道货是什么,送给谁,所以他也死了。”
韩羽澜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人脸上发冷。
“你为什么不报官?”
慕游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报官?那三具尸体现在还在你们停尸房躺着,你们厅长让你结案。你报了,谁理?”
韩羽澜没法反驳。
他在警务厅干了这些年,比谁都清楚哪些案子能查,哪些不能查。
北郊砖窑的案子,从厅长那句“尽快”开始,就已经被划进了不能查的那一栏。
但他还是问了慕游一句。
“你接下来查谁?”
“当年在东哨值过班的人,我列了个名单,还剩三个没找到。沈德贵是第三个。前面两个,一个前年病死,一个去年出城后再没回来。”
“名单上还有谁?”
慕游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掂量要不要说。
“还有一个,在租界里,叫孙茂林。”
“做什么的?”
“给洋行看仓库。当年他是东哨的副哨,沈德贵当班那晚他轮休,但他说他那天晚上没睡,听见了动静。”
“你找过他?”
“找过一回。他不想说,说他现在有安稳饭吃,不想翻旧账。但我要再去一趟,这回他得说。”
韩羽澜想了想。
“你一个人去租界不方便,那边是巡捕房的地盘。”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
韩羽澜没再说什么,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
慕游接过来,就着韩羽澜划着的火柴点上了,两个人靠着土墙抽完了一根烟,谁也没再开口。
韩羽澜走的时候,慕游还在墙边站着。
他走出老槐树胡同,拐上大街,街边的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
他一路走回警务厅的宿舍,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封信上的话。
“外面的人”“穿了便衣”“认出了一个”。
那个人是谁?
当年从营盘调走了,调去城里给一个商会当差。
郑老四也是调走的,也是给商会当差。
郑老四死了。
那个“外面的人”现在还在不在?
如果还在,他在哪儿?
韩羽澜翻了个身,窗外有野猫蹿过房顶,瓦片响了两声。
他闭上眼,但睡不着。
……
慕游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租界。
租界在临津城南,沿着柳河往下走三里地,路两旁的电线杆子比华界密,路面也整齐些,两边铺面挂着洋文招牌,巡捕房的人穿黑制服在街口晃着警棍。
孙茂林看仓库的货栈在租界北边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黑漆铁门,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写的什么洋行名字,慕游没仔细看。
他敲了铁门上的小窗,里头探出一双眼睛来,打量了他几秒,才把门闩抽开。
“找谁?”
“孙茂林。”
“不在,今天歇班。”
慕游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堆着几摞麻袋,角落里停着一辆板车,没有别的人影。
“他住哪儿?”
“你谁啊?”
“他老家的侄子,顺道来看他的。”
看门的人又打量了他一遍,伸手指了个方向。
“拐过去第二条巷子,最里头那间灰门楼,他住后院。”
慕游道了声谢,顺着巷子找过去。
灰门楼的大门没锁,推门进去是个窄长的院子,晾衣绳上搭着两件衣服,滴着水,地上湿了一片。
他走到后院,一间矮房,门关着,窗台上搁着一盆枯死的花。
敲了三下,里头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
慕游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闩,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股闷了许久的味道扑出来。
他摸到门边的灯绳拉了一下,灯泡亮了。
孙茂林在床上躺着,被子盖到胸口,脸朝里。
慕游叫了他一声,没应。
他走过去,伸手扳了一下那人的肩膀。
人翻过来,脸青灰青灰的,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着,已经死了。
慕游站在原地没动,手指还搭在被子上,一两秒后才收回来。
他迅速扫了一眼屋里:桌上搁着半碗凉粥,一双筷子横在碗沿上,碗边放着一个白瓷药瓶,瓶口开了,里头还剩几粒药。
床头柜上摊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像是遗嘱。
他凑近了看,纸上写的是“我活够了”“对不起当年那些人”“让我安生走吧”之类的,落款是孙茂林的名字。
慕游把纸条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字迹,又放下。
他退到门口,重新打量了一遍整个房间。
桌椅摆放整齐,被子虽然盖在人身上,但褶子不多,不像是翻身挣扎过的痕迹。
枕头边没有水杯,粥碗里的粥已经干了,表面结了一层皮,至少搁了一夜。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个白瓷药瓶,倒出一粒药在掌心看了看,颜色发黄,不像是一般药铺里的安眠药。
他又看了看粥碗——筷子横在碗沿上,像是人正吃着饭,突然觉得不饿了,撂下筷子。
但如果一个人要服毒自尽,为什么还要喝粥?
慕游把药瓶放回原处,退出了屋子,轻轻把门带好。
他出了灰门楼,在巷口站着,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抽了几口,脑子在转。
孙茂林死了,昨天晚上或今天早上死的,报的是服毒自尽,桌上还留了遗书。
但慕游不信。
孙茂林他找过一回,那回他说了“不想翻旧账”,但没说“我活够了”。
一个不想翻旧账的人,和想死的人,不是同一种人。
而且筷子搁在碗沿上不对。
如果一个人要死,他要么不吃那碗粥,要么把粥吃完再吃药。
吃了一半搁下筷子吃药,不对。
有人来过。
在孙茂林吃粥的时候进来的,或者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喝粥,然后把药混进了粥里,或者直接让他吞了药,再把筷子搁成那样,把遗书摆好。
慕游把烟掐灭,没有回货栈,也没有去找巡捕房。
租界的案子归巡捕房管,报上去也轮不到他插手,而且报案就得说清楚自己为什么来孙茂林家,说不清。
他出了租界,沿着柳河往北走,走了约莫两里地,找了一棵老柳树底下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大碗茶,边喝边等。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看见韩羽澜从柳河桥那边走过来,穿着便衣,灰呢子大衣,跟街上普通行人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