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游招了一下手,韩羽澜走过来坐下。
“孙茂林死了。”慕游开门见山。
韩羽澜刚端起来的茶碗顿了一下。
“怎么死的?”
“说是服毒,屋里留了遗书。但我看不是。”
“你动现场了?”
“推了门,翻了药瓶,看了遗书。其他没动。”
韩羽澜沉默了几秒,把茶碗放下。
“你怀疑谁?”
“不知道。但有人比我快了一步。我昨天跟你说今天来找他,今天他就死了。”
“你有没有跟别人提过?”
“没有。”
韩羽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在租界里头有什么熟人?”
“没有。”
“巡捕房那边你打过招呼?”
“没有。”
韩羽澜看着他。
“那你去找孙茂林的事,只有你自己知道?”
慕游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但又想了一下,有一个地方不对。
“我去货栈的时候,看门的人问我找谁,我说孙茂林。”
韩羽澜的眉头一动。
“看门的人是谁?”
“不认识,四十来岁,瘦脸,左手少了根小指。”
“你跟他提了孙茂林的名字,然后他告诉你孙茂林歇班,又指了住处。”
“嗯。”
韩羽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再问。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茶摊老板过来续了一次水,又走开了。
“货栈是谁的?”韩羽澜问。
“没注意看牌子。”
“孙茂林在那里看了多久的仓库?”
“少说有三四年了。他当年从营盘散了之后辗转了好几个地方,后来进了租界才安顿下来。”
“那个货栈是做什么生意的?”
“没进去看,院子里堆的都是麻袋,不知道装的什么。”
韩羽澜想了想。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慕游看着河面上漂过来的一块冰,慢慢地顺水往下走。
“我列的那个名单,还剩两个人没找到。一个叫陈三炮,一个叫吴老六。陈三炮听说在城南开的肉铺,吴老六在码头扛包。”
“你去找他们之前先跟我说一声。”
慕游看了他一眼。
“怕我也死了?”
“怕你死了没人对账。”
慕游没接这话,站起身把茶钱搁桌上,往南走了。
韩羽澜坐在茶摊上把一碗茶喝完,也起身回了厅里。
他刚进办公室还没脱大衣,档案室的老刘就来敲门了,神神秘秘地把门带上。
“韩主事,你让我留意的那批旧档,今儿一早有人调了。”
“谁?”
“高署长那边的人,拿了个条子来,说是例行核查。我问他查哪年的,他说不管哪年,先都搬出来他挑。我没法拦,就让他搬了。他搬走了两大摞,里头就有你上回说的那个辎重营的卷宗。”
韩羽澜站着没动。
“他搬走之后呢?送回来没有?”
“没呢,说是过两天再还。”
老刘走后,韩羽澜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高署长那边的人调走了旧档,正好是他需要的那一部分。
如果有人不想让这案子查下去,高署长那边就是最方便伸手的地方。
但他不能直接去找高署长问,那是找死。
他想了想,起身出了办公室,往巡警值班室走了一圈,找了个相熟的巡警聊了几句闲话,无意间问了一句高署长手下的人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那巡警想了想说:“倒是有个事,高署长身边那个姓钱的秘书,前两天跟一个商会的掌柜一块儿吃了顿饭,在南街的鸿宾楼,两人包了个雅间,待了快两个钟头。”
“什么商会的?”
“好像是叫什么义和商会的,做南北货的。”
韩羽澜谢了他,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
义和商会。
他听过这个名字,在临津商会里不算大,但据说背后跟一些旧军阀的残余势力有来往,做的生意也杂,从皮货到烟土都有涉足,不过表面上挂的是正经商号的牌子。
郑老四调走之后就是给商会当差。
刘满仓是商会跑腿的。
沈德贵年前送了一批货,经的是刘满仓的手。
孙茂林看的那个货栈,也是商会的产业。
慕游口中的那个“外面的人”,当年从营盘调走了,调去给商会当差。
义和商会。
韩羽澜把这四个字在纸上写了一遍,又划掉了。
他不能查商会,至少不能以警务厅的名义查。
义和商会跟高署长的人吃过饭,跟旧军阀有旧账,手底下有多少人,背后站着谁,他一概不清楚。
但慕游在查,也只能慕游去查。
他自己有他不能越的线。
当天晚上他又去了一趟码头老谢记茶馆,慕游没来。
柜台后的老头说今儿一天没见着那人。
韩羽澜要了碗茶坐着等了一个时辰,没等到人,就走了。
走出茶馆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又要下雪的样子。
三月底了,临津的冬天还没过完。
他裹紧大衣往宿舍走,路上经过城南那条肉铺街,看见其中一家铺子灯还亮着,门板半掩,里头有人影晃动。
他脚步慢了一下,看见那铺子的招牌——陈记肉铺。
陈三炮。
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铺子里走出来一个矮壮男人,穿了件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提着一把剔骨刀,在门板上蹭了两下,抬头看了看天,又缩回去了。
韩羽澜认了认那张脸,没上前,继续走了。
他回到宿舍,打了一盆冷水洗了把脸,坐在床沿上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孙茂林死了,在慕游去找他的前一天晚上。
档案室里跟辘重营有关的旧档被高署长的人调走了。
义和商会牵在里面。
陈三炮还在开肉铺,暂时没事。
他列出剩下的人:陈三炮,吴老六。
还有那个“外面的人”。
当年的营盘,东哨,值哨的兵,外面的人,商会,旧档。
所有的线拧在一起,拧成一股绳,绳头攥在谁手里?
他躺下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窗外开始飘雪,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簌簌地响。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转着那句话——“你当初让我办的可不是这个”。
刘满仓死前跟人吵的那句。
办的不是这个,那就是办了别的,或者办错了。
他办了什么?
沈德贵年前送的那批货。
那批货送到了谁手里,送到了哪儿,是什么东西,刘满仓死前才知道办错了。
沈德贵送了那批货之后,正月十八被人从大车店叫出去谈了一刻钟,第二天就往北走,然后死了。
那批货出了问题。
韩羽澜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雪下得密了,窗纸簌簌地响了一整夜。
……
第二天一早,韩羽澜刚进办公室就看见桌上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值班巡警转进来的,折成一个小方块,上面只写了一行字:“陈三炮今天出摊,到得比平时早。”
没署名,但他认得那笔迹——慕游在茶馆留地址时他见过一回,字写得不规矩,但一笔一划都用力,纸都快戳破了。
他把纸条搓了搓,丢进炭盆里,看着它烧成灰。
陈三炮今早出摊比平时早,说明慕游已经盯上他了,但慕游没去找他,只是递了个消息进来。
韩羽澜理解这个意思:陈三炮那边你先别动,我摸清楚了再说。
但他今天有事。
厅里开了个会,周德庸主持,主要布置下个月租界联合巡查的差事,分了几个组,韩羽澜被分到第三组,负责跟巡捕房对接旧案清理。
散会之后周德庸把他单独留了下来。
“北郊那个案子结了没有?”
“还没。”
周德庸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我记得让你尽快。”
“尸检有一些细节还需要核验,法医科那边的报告——”
“法医科那边我去打招呼。你今天就写结案,明天我要看到签批件。”
韩羽澜站在桌前没动。
“厅长,那三具尸体的身份——”
“韩羽澜。”周德庸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你干了这些年,该知道什么案子能翻,什么案子不能翻。北郊那三具,就是流民斗殴。你写了结案,大家都好交差。你不写,我也得找别人写。你自己想清楚。”
韩羽澜没再说话,点了点头,出了办公室。
他回到自己桌前,把门带上,拉开抽屉拿出那份空白结案报告,铺在桌上,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他写了“北郊砖窑”四个字,又停住了。
他想起那本旧教材附录里的话,想起赵永年那封信上潦草的字迹,想起停尸房里三张冰凉的脸,想起慕游站在老槐树胡同墙边抽烟时火光明明灭灭的样子。
结案报告写下去,这三个人就彻底没了,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