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营盘上死了那么多人,一口一个“营啸”就结了,谁还记得谁。
现在又有人想用同样的办法把这事埋了。
他放下笔,把报告折起来塞进抽屉最底下,锁好。
起身出了门。
他去了城南陈记肉铺。
到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街上行人渐多。
肉铺门板全卸了,案子摆在外面,半边猪挂在铁钩上,陈三炮正拿一把长刀割五花肉,油渍麻花的围裙跟昨晚一样,只是换了条更脏的。
铺子前站了两个买肉的妇人,讨价还价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韩羽澜站在街对面一家杂货铺门口,装作看东西,余光盯着肉铺。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买肉的散了,陈三炮拿抹布擦了擦案子,往街两头各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进了铺子后头。
隔了没一会儿,后门开了,出来一个穿黑棉袄的人。
韩羽澜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人不高不矮,身形偏瘦,黑棉袄的扣子系到领口,脸看不清楚,低着头快步从肉铺后巷往东走了。
韩羽澜跟了上去。
他跟得不近不远,隔着一整条街的宽度,保证自己不丢人也不被发现。
那人走路很快,不像普通行人的步子,脚下有章法,是习惯性避人眼目的走法。
穿了几条巷子,拐了两个弯,最后在一条僻静的后街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
韩羽澜已经闪进了一个门洞里。
等他再探头的时候,那人进了一个院子,院门是黑漆的,虚掩着,门框上钉着一块小铜牌,上面写着“义和商会后院”。
韩羽澜在门洞里头站了一会儿,没再靠近。
他记住了那个院门的位置和方向,然后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黑棉袄的侧影。
个不高,偏瘦,本地口音。
大车店的伙计说正月十八后半夜来找沈德贵的人就是那个样子。
穿黑棉袄,个不高,本地口音。
一个人。
那个人跟陈三炮有来往,陈三炮当年是东哨的兵。
那个人后半夜去找过沈德贵,第二天沈德贵就往北走了,然后死了。
那个人从义和商会后院进去的,说明他跟商会有关系。
那个人是谁?
韩羽澜没有答案。
但他回到厅里的时候,走廊上碰见了一个人。
高署长身边那个姓钱的秘书,正从档案室那边过来,抱着一摞卷宗,看见他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地过去了。
韩羽澜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人进了高署长的办公室,门关上了。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把门锁好,坐下来。
姓钱的秘书刚才从档案室过来,手里那摞卷宗最上面那本,封面他认识——跟老刘说的被调走的那批旧档一样,灰蓝色封皮,右上角盖着“临津警务厅档案室”的章。
那批旧档回来了,但回来的时机太巧。
他想了想,起身去了档案室。
老刘正在里头整理架子,看他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搁下了。
“韩主事。”
“那批旧档还回来了?”
“刚还的。姓钱的秘书亲自送过来的,搁桌上就走了,也没办手续。”
“我能看看吗?”
老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指了指桌上那摞卷宗。
韩羽澜走过去,把那摞卷宗搬下来放在桌面上,一本一本翻。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这本的编号跟其他几本在一个序列里,但书脊上的年份标记被刮掉了,刮得很干净,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翻开内页,前几页还在,到了中间部分,被人整页整页地撕掉了,只剩粘连的根茬。
翻到后面,最后几页是表格,人名那一栏的内容被墨汁涂掉了,涂得很厚,干了之后又被刮过一遍,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合上卷宗,放在一边,又翻了剩下的几本。
每一本都是这样:部分内容被撕掉,人名被涂黑,年份被刮花。
全部处理干净了。
韩羽澜把卷宗摞好,推回原处。
“老刘,这批卷宗回来的时候你有没有翻过?”
老刘被他问得一愣。
“没啊,我以为都是原封不动的。”
“你拿去入库的时候,留意一下哪几本被人动过了,但别声张。”
老刘脸色变了变,点了点头。
韩羽澜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边点了根烟。
有人先他一步,把这批卷宗里所有能指证什么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了。
但清理的人动作匆忙,没有把整本卷宗都拿走,只是撕掉了关键的页,涂掉了关键的名字。
这说明清理的人自己也不确定哪些是关键的,所以宁可把可能有问题的全部毁掉,留下那些无关紧要的部分来凑数。
也就是说,那人手里没有完整的信息。
但那人知道有人在查这个案子,所以先把能查的源头堵了。
韩羽澜把烟掐灭,坐下来。
旧的线索断了,但新线索浮出来了:黑棉袄,义和商会后院,姓钱的秘书。
他得找一个人把这些串起来。
当天傍晚他去了码头老谢记茶馆。
慕游在。
靠窗的老位置,一碗热茶冒着气,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韩羽澜坐下,不等茶上来就开口:“我今天看见一个人,穿黑棉袄,从陈三炮肉铺后门出来,进了义和商会后院。大车店伙计说正月十八晚上找沈德贵的人就穿黑棉袄。”
慕游把那张折起来的纸推过来。
韩羽澜打开,纸上画了一幅简单的地图,标注了几条巷子和几个院门位置,其中义和商会后院那个位置用铅笔圈了圈。
“我也看见那个人了。”慕游说,“跟了两天。他每天早上去肉铺,待一刻钟,然后走。不是去买肉,陈三炮不卖给他东西,他们站在一起说话。”
“你听见说什么了?”
“隔得远,听不全,但有一句我听见了——陈三炮说『你当初说的可不是这个』。跟刘满仓死前跟人吵的那句一样。”
韩羽澜把纸折起来收好。
“陈三炮还活着,但那个人今天之后恐怕不会再去了。”
慕游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今天下午把吴老六也找到了。”
“还活着?”
“活着,在码头扛包,住的是棚户区。我跟他聊了半刻钟,他说他不记得什么事了,但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当年营盘上有个文书,跟商会的人走得近。哗变那天晚上,那个文书提前一天就告了假,出了营盘,没回来。”
“文书叫什么?”
“他没记住,只记得姓林,大家都叫他林文书。个子不高,瘦,左手少根小指。”
韩羽澜的手顿了一下。
货栈看门的人,左手少了根小指。
“孙茂林看的那个货栈,看门的那个。”
慕游显然也想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姓林,左手缺小指,当年营盘上的文书,提前告假,然后那天晚上营盘就出事了。”
慕游把茶碗放下。
“他提前告了假,不是因为知道要出事,就是因为他就是那个『外面的人』,或者他给『外面的人』开了门。”
韩羽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两个人在茶馆里坐了很久,续了三遍水,天彻底黑了才分开。
走之前韩羽澜说了一句话。
“明天我会把结案报告交上去。”
慕游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但北郊那三具尸体,不会火化。”韩羽澜补了一句,“我调了冷藏柜,以尸体还有待进一步核验为由,先冻着。”
慕游站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两个人各走各的,一个往北,一个往南。
韩羽澜走进临津老城灰扑扑的夜色里,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巷子深处偶尔亮起一盏灯火,又灭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交出去的那份结案报告是一层遮眼的纸,盖得住明面上的事,盖不住底下的东西。
有人想把当年营盘上所有的旧账一笔勾销,但从他手里冻住那三具尸体开始,那笔账就勾不干净了。
慕游在暗处继续摸那条线,他留在明处守着能守的东西。
一个在体制之内被束缚,一个在体制之外无拘束,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都默契地没有说破。
雪又下起来的时候,韩羽澜已经回到了宿舍门口。
他掏钥匙开门,门缝里掉出一张纸条,没有署名,上面只有三个字:“林茂春。”
他弯腰捡起来,在灯下看了看。
林茂春。
那个姓林的文书。
他知道了这个名字,但他不知道明天这个名字还会不会活着。
他把纸条揣进怀里,推门进了屋。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像是要把临津城所有的旧事都埋进那层白里,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但埋不住的东西,就不该被埋。
韩羽澜吹了灯,黑暗里睁着眼,听着雪声。
慕游这个时候大概还在哪条巷子里走着。
他们谁也没有跟谁说一句话,但两个人都知道,明天还会接着查下去。
【第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