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能隐约感受到断斧中沉睡的某种意志。那不是生命,更像是某种古老的、被封印的力量烙印,与他的煞气产生了共鸣。
但他发现只有使用断斧的时候,煞元的巨大威力才能真正的发挥出来,这让他很百思不得其解,任凭自己怎么修炼,这个联系似乎无法破解。
“既如此,想必都是兵主大人的意思,那你我就深度绑定吧!不离不弃!”他提着断斧,来到了骸骨边上。
话音落下,他仿佛感觉到断斧微微震动了一下,斧刃上的暗红色光芒也变得更加明亮,如同在回应他的话语。
韩弋深吸一口气,将断斧插在地上,开始清理骸骨周围的碎石。
这具骸骨太过巨大,深埋在一片巨石之中,想要全部清理出来,绝非一日之功,不过如今这个地穴深处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将一块块碎石搬开,堆在一旁。有些石头太大,他便用断斧劈碎,再一块块搬走。碎石尖锐而沉重,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染红了石块,但他浑然不觉。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暗金色的骨骼上,连汗水都带着煞气的侵蚀性,在骨骼表面留下淡淡的痕迹。
韩弋停下动作,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着那被汗水浸湿的骨骼,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些骨骼,在煞气中浸泡了不知多少年,还能保持完整,其坚硬程度可想而知。
无论这骸骨生前是谁,无论他与自己有何关联,死者为大,入土为安。
他继续清理。
一块又一块碎石被搬开。
一节又一节骨骼显露出来。
肋骨、脊椎、臂骨、腿骨……
终于,在不知过了多久之后,整具骸骨被完整地清理出来,静静地躺在碎石清理出的空地上。
韩弋后退几步,打量着这具骸骨。
即使只剩白骨,依然能感受到它生前的威严。
肋骨如同巨大的拱门,脊椎如同起伏的山脉,臂骨粗壮得如同树干。
若是生前,它该是何等的威风凛凛?
韩弋想象不出。
但他能感受到,从这些骨骼中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威压,那是属于强者的、即使死亡也无法磨灭的烙印。
“前辈,”韩弋再次开口,声音变得更加郑重,“我不知您是不是传说中的兵主,也不知您因何故陨落于此。但您留下了兵刃,留下了食物,让我这个将死之人得以续命、变强。此恩此情,无以为报。只能为您找一处安息之地,让您入土为安。”
说罢,他开始在旁边挖掘墓穴。
地穴的地面坚硬而冰冷,混合着碎石和煞气凝结的硬壳。韩弋用断斧作为挖掘工具,一下一下地劈开地面,再将碎石挖出。
断斧锋利无比,劈开地面如同切豆腐。
但地下的岩层更加坚硬,每一斧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韩弋不知疲倦地挖着,汗水湿透了破烂的号衣,又在煞气的灼烧下迅速蒸发,留下白色的盐霜。
墓穴越来越深,越来越大,终于足以容纳那具巨大的骸骨,韩弋跳进墓穴,将底部整平,又将洞壁修整光滑。
然后他爬出来,开始搬运骸骨,骨骼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也不知道骸骨停留在此地多远,骨质已经石化,每一根骨头都如同铁铸,沉甸甸的,仿佛内部蕴含着某种致密的物质。韩弋将煞元运到双臂,才勉强将它们一一搬起,放入墓穴中。
他按照骨骼的原始位置,将它们一一摆放好。
肋骨在下,脊椎在上,臂骨在两侧,腿骨在最下方,虽不全然准确,但大致还原了骸骨生前的姿态。
如同一个沉睡的巨人,静静地躺在墓穴中,等待着最后的安息。
所有骨骼都摆放完毕后,韩弋最后看了一眼那半块残破的颅骨。
颅骨的眼眶依旧空洞,但韩弋仿佛从里面看到了一丝释然。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方麻布将尸骨盖的严严实实,他跳上地面,开始回填泥土,当最后一铲泥土落下,那具骸骨彻底消失在了地面之下,只留下一片平整的、微微隆起的土丘。
韩弋站在土丘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寻找合适的石材,为墓碑做准备。
地穴中没有现成的石碑,但洞壁上有许多脱落的、大小不一的岩石碎块。韩弋挑选了一块最大、最平整的,约有半人高,一尺厚,用斧头细加处理,终于将表面打磨的相对光滑,插在土丘前方以示墓碑。
他将断斧插在地上,整了整破烂的衣襟,后退三步,然后缓缓跪下,双膝触地,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
三个响头咚咚作响,在这个空间中显得尤为震耳,很显然每一个都磕得实实在在。
“前辈,”韩弋直起身,目光落在那简陋的墓碑上,声音沙哑而郑重,“晚辈韩弋,受了您的恩惠,无以为报。只能为您寻一处安身之所,让您入土为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坚定:“我会继续修炼,不会让它蒙尘。您的兵刃,我会好好使用,不会让它受辱。您的名号,虽然我不知,但若有机缘,我会为您正名。此恩此情,韩弋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这段时间,他每天吃一块太岁肉,喝几口岩壁上渗出的水,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修炼。
火堆时而燃起,时而熄灭。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那越发深邃的轮廓和越发锐利的眼神。
无尽的黑暗在他周围蔓延,如同巨大的、沉默的茧,将他和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实力的提升带来的并非喜悦,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每增强一分,属于韩弋的情感似乎就淡漠一分,属于兵主的征战记忆和那冰冷的煞气意志,正不断重塑着他的人性。
脑海中时常浮现的,不再是庆阳城的阳光和家族的温暖,不再是过去军营里面的操练,而是无尽的杀戮、破碎的星辰、以及那柄斩灭万物的巨斧。复仇的执念依旧在,却似乎变成了一种更抽象、更冰冷的征伐概念。
偶尔在修炼的间隙,那极其短暂的、意识浮沉的瞬间,会有一缕极其微弱、空灵悠远的琵琶音,穿透层层煞气与岩壁,悄然潜入他的感知。
那音很轻,很淡,却像一根坚韧的丝线,一次次将他从即将彻底沉沦的冰冷杀意中,轻轻拉回一丝,将他有序的拉回道现实。
每次琵琶音响起,他躁动暴戾的煞气会奇异地平复少许,手腕上的骨片印记也不再那么灼热。他甚至会下意识地放缓《墟烬引》的运转,去捕捉那早已消散在煞气中的余韵。
他十分清楚的知道那是谁弹奏,但不知道她为何弹奏。但正是那琵琶音,成了这片黑暗与血色中,唯一的不同色彩。
直到某一次,那琵琶音并未如期响起。
韩弋从深沉的修炼中睁开眼,暗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疑惑。
地穴之外,交河戍堡迎来了短暂的平静,却也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