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洪武十一年,秋。
江南婺州府。
江风裹着晚秋的湿冷,整日盘旋在婺州府的青瓦街巷之间。风里常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腥潮气,混着城外沼泽烂泥的土味,闻久了让人胸口发闷,头脑昏沉。
外人都说婺州富庶,漕运通达,鱼米满仓,是江南难得的安乐地界。
可只有真正在婺州为官、扎根此地的人心里清楚。
这地方,邪门得很。
短短三年光阴,婺州府接连死了四任知州。
无一例外,全是暴毙。
死状一模一样。
无病无灾,无中毒迹象,无打斗伤痕,前一刻还言谈如常,下一刻骤然凄厉惨叫一声,大口呕出黑红鲜血,当场气绝身亡。
消息一次次传回应天皇城,一次次震动朝堂文武。
洪武皇帝朱元璋坐在金銮大殿的龙椅上,指尖死死扣着御案雕花,指节泛白,眼底戾气沉沉。
开国初年,天下初定,四海尚且残留乱世余孽。
官员赴任遇害、地方接连诡异命案,本就是大忌。
最让他心头不安、百思难解的,不是四任知州接连惨死。
是全程勘验尸身、负责定性死因的御用仵作,次次回京复命,说辞如出一辙。
绝非毒药所害。
绝无酒色脱症。
无内伤,无外伤,无积疾,无暴病。
可问到真正死因,那经验老道、勘验过千具尸身的老仵作,却次次支支吾吾,眼神躲闪,牙关紧咬,死活说不出半个定论。
朝堂百官私下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有人暗地传言,婺州府风水破败,沾染阴煞,是噬官绝地。
有人私下揣测,是前朝残余乱党蛰伏江南,练就无形秘毒,专门暗杀朝廷命官,不留半点痕迹。
可所有揣测,都只是空谈臆想。
没有证据,没有痕迹,没有线索。
唯一的蛛丝马迹,是老仵作每次复命时,压在心底、不敢细说的一句零碎口供。
四具知州尸身,体表干净完好,不见半点伤痕。
唯独身上各处不同位置,各藏着一枚细如发丝、肉眼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的微小血孔。
有的在颈侧软肉。
有的在耳后发际。
有的在肩胛夹缝。
有的在腰后暗处。
孔口极细,不渗血,不红肿,不溃烂,平平无奇,像是蚊虫随口叮咬的细小痕迹。
寻常衙役、寻常郎中,就算反复翻看尸身,也绝对会直接忽略。
洪武十一年,九月十七。
第四任婺州知州岳临舟,午后未时,骤然暴毙于府衙内堂书房。
死讯八百里加急,昼夜兼程送入皇城。
至此,婺州四年四牧,尽数惨死,无一善终。
朝堂彻底炸开了锅。
前三任知州,尚且可以用偶然暴病、意外身亡搪塞。
可四年四人,死状重合,死法一致,连身上隐秘血孔的细节都分毫不差。
天底下,哪来这么多一模一样的偶然。
金銮大殿之上,秋风穿殿而过,卷起檐下龙旗猎猎作响。
满朝文武垂首而立,鸦雀无声。
没人敢抬头,没人敢接话。
婺州,已经成了朝堂所有人心中的禁忌死地。
谁去谁死。
前三任,有深耕官场二十年的老臣,有谨慎稳重的清流文官,有勇武善战的武职转文臣。
个个行事端正,步步稳妥,从不结党,从不贪腐,从无仇家。
可依旧难逃一死。
朱元璋目光扫过满朝文武,面色冷峻,声线沉得发冷。
“四年四命,朝廷牧官,接连殒命江南瘴地。查不出毒,查不出凶,查不出人。”
“朕养尔等百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今日婺州悬案,盘踞三年,愈演愈烈。”
“谁敢前往婺州,接任知州一职,彻查连环凶案,破此诡异沉冤?”
话音落地,大殿死寂得可怕。
百官纷纷垂首屏息,无人敢动,无人敢应声。
说白了,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
这不是赴任做官。
这是奔赴死地。
前去婺州,大概率就是第五具无声暴毙的尸身。
富贵权势再诱人,也抵不过活生生的性命。
片刻死寂过后,大殿人群最末列,缓缓走出一道青衫身影。
年轻挺拔,眉目清冽,身姿端正,步步沉稳,毫无半分怯懦。
此人单膝跪地,声音清亮,字字铿锵,响彻大殿。
“臣,沈砚之,请旨赴婺州。愿接任婺州知州,彻查四任州官惨死谜案,不破凶案,绝不还朝。”
满朝文武瞬间抬眼,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满是惊愕。
沈砚之,年方二十二。
本年新科榜眼,殿试对策惊绝朝堂,学识渊博,心思缜密,洞察力远超同辈学子,是洪武皇帝亲自点名、重点栽培的新锐文臣。
年纪轻轻,前途无量。
谁也没想到,这般大好前程的新晋贤臣,竟然主动请缨,奔赴人人避之不及的噬官死地。
朱元璋眼底的戾气瞬间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诧异,几分欣赏。
他定定看着阶下跪拜的青衫少年,沉声开口。
“婺州凶案诡异莫测,四任老臣尽数殒命,尸骨未寒。你年少新进,不怕身赴死地,落得同样结局?”
沈砚之抬首,目光坦荡,语气沉稳坚定。
“臣读律法万卷,阅古今奇案无数。世间从无无解之凶案,只有未查到的隐情。”
“四命沉冤未雪,地方邪氛横行,朝野人心惶惶。臣身为朝廷命官,食国俸禄,不敢惜身。”
“纵使前路凶险,臣亦一往无前。”
一番话,掷地有声,坦荡赤诚。
朱元璋龙颜大悦,当即下旨。
擢升新科榜眼沈砚之,即刻出任婺州知州,赐尚方监察令牌,可全权调动婺州衙役、巡检、地方卫所兵力,不受地方旧规掣肘。
专查四任知州连环暴毙奇案,限时三月,务必查出真凶,肃清婺州邪祟。
圣旨落定,无人再敢多言。
退朝之后,朝中不少老臣纷纷叹息摇头,私下暗自惋惜。
好好一个天才新秀,怕是此番一去,再也回不来了。
当夜。
沈砚之辞别皇城同僚,不带家眷,不带多余仆从,只携一名随行贴身护卫,连夜收拾行囊,快马南下,奔赴江南婺州府。
一路风霜,日夜兼程。
三日后,暮色沉沉,残阳如血。
沈砚之一行二人,终于踏入了婺州府地界。
刚入城门,一股浓郁的湿腥瘴气扑面而来,黏在皮肤上,又潮又闷,让人呼吸都不自觉发紧。
城内街巷萧条冷清,明明是富庶漕运大府,街上行人却寥寥无几。
家家户户门窗半掩,百姓行路低头疾走,神色慌张,不敢多言,不敢四顾。
整座城池,弥漫着一股压抑、死寂、人心惶惶的诡异氛围。
刚下马站稳,一道灰衣身影快步从府衙方向迎了上来,屈膝跪地,态度恭敬至极。
“下官婺州府幕宾冯执,恭迎沈大人到任。一路风霜劳苦,大人辛苦了。”
来人年近五旬,面容清瘦,眉眼温和,身形微微佝偻,一身布衣长衫洗得发白,看着儒雅老实,像是常年伏案笔墨的老书生。
他是婺州府留任老幕宾,自三年前第一任知州暴毙之时,便一直在府衙留任,历经四任主官,是府衙唯一全程见证四起凶案、熟知所有内情的旧人。
沈砚之连忙俯身将他扶起,语气谦和。
“冯先生不必多礼。初来乍到,府衙诸事、地方内情、过往卷宗,还要劳烦先生多多提点帮扶。”
冯执连忙拱手回礼,眉眼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谦卑。
“大人客气了。下官在此供职多年,分内之事,自当尽心竭力。大人一路奔波疲惫,下官早已备好接风酒菜,安顿住处,大人先行歇息,诸事明日再议不迟。”
沈砚之微微点头,没有推辞。
简单寒暄两句,便跟着冯执,穿过萧条街巷,踏入庄严肃穆的婺州府衙大门。
府衙庭院深深,青砖地面潮湿长青,庭院草木疯长无人修剪,处处透着荒芜冷清。
往日官衙的威严气派荡然无存,只剩死寂冷清,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森寒意。
接风酒宴设在衙内偏厅,菜式简单,酒水清淡。
席间冯执谈吐温和,礼数周全,说起婺州风土人情、漕运利弊、民生琐事,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唯独每当沈砚之有意无意提起前四任知州暴毙之事,冯执便巧妙转移话题,含糊带过,绝口不提凶案细节。
沈砚之将这细微变化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已然悄悄留了心。
这人,有问题。
夜半时分,酒宴散去。
连日快马奔波,身心俱疲,沈砚之不再思虑案情,辞别冯执,带着护卫入住衙内专属主官寝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