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游第二天没来。
韩羽澜值了夜班,第二天中午换下来,在廊下抽了根烟。
值班巡警走过来说码头那边问过了,老谢记茶馆的人讲慕游平常隔三差五才来一趟,没人能替他收话。
“原话。”
“原话就是没人替他收话。那个茶馆里头的伙计说,慕游上回露面是四天前,买了包烟丝就走了,往哪儿去不知道。”
韩羽澜把烟摁灭在墙根,回屋填了张外调单。
周德庸看都没看就签了字——厅长最近忙租界那头的交涉,北郊砖窑的结案报告催了两天没见动静,他也没再问。
韩羽澜知道这平静不会太久,他必须在厅长再次开口之前把一些事情摸清楚。
当天下午他去了北城户籍科。
户籍科在警务厅后院偏厢,一间朝北的屋子,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闷得像蒸笼。
管卷宗的姓郑,四十来岁,腿脚不好,常年坐在桌前挪都不挪。
“郑哥,查个名字。”
“谁。”
“沈德贵。原籍直隶保定,三十四岁。”
郑荣把笔放下,歪着头想了想,伸手拉开左边第三个柜子,翻了半刻钟,抽出一本薄册子。
“有这人。民国十四年从保定迁来临津,登记住址是北关外柳条巷十七号,职业栏写的无业。民国十五年有次换牌登记,他还来过,后来就没动静了。你等一下,我找找后来那张。”
他又翻了另一本册子,指腹沿着名字索引滑过去,停住。
“民国十六年,户籍注销了。”
“注销原因?”
“写了四个字,迁出不明。”
韩羽澜靠在桌边没动:“什么叫迁出不明。”
郑荣把册子转过来给他看,用指尖点了点那行字:“就是人没来办迁出手续,也没人代办,但登记簿上让人改了状态。这一看就是后改的,笔迹跟前面的不一样。”
韩羽澜低头看了看。
前面那行是郑荣写的,正楷规矩;后面“迁出不明”四个字潦草,笔画又硬又急,像是匆匆添上去的。
“谁改的知道吗?”
“这簿子民国十六年后半年归我管,再往前是姓常的一个老头子。他死了两年了。”
韩羽澜没再问,把册子还回去,出了户籍科的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民国十六年改的。
那一年临津城正是最乱的时候,南北拉锯,城头旗子换了三回,街面上打死了人都没人收。
一个无业游民的户籍被偷偷改了,在那一年,算不得大事。
他回到办公室翻了沈德贵的尸检照片。
照片上那张脸瘦长,颧骨高,眼窝深。
法医备注栏里记了一行:“死者右手中指第二节有陈旧性骨折,愈合不正,疑似旧伤。”
他把这个特征单独写在一张纸上,折好放进口袋。
当天傍晚他去了柳条巷。
柳条巷在北关外,是一条窄得只能走一个人的巷子。
两边墙皮剥落,墙根堆着碎砖和煤渣,有几户门板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
十七号在巷子最里头,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眼锈得发绿。
隔壁住着一个老太太,韩羽澜敲了门,老太太探头出来看了他一眼,看见制服上的警徽,脸一紧。
“打听个人。这屋以前住的沈德贵,你认识吗?”
老太太摇头。
“他什么时候搬走的?”
“搬走?搬什么走。这屋原先是我们家柴房,后来赁给一个外来的,住了没多久就跑了,还欠了我两月租子。屋里头就一张破床板,啥也没留下。”
“那人长什么样?”
“瘦,高,脸黑,不大说话。有时候半夜回来,有时候几天不回来。”
“他什么时候走的?”
“记不清了。民国十六年,还是十七年?那两年兵荒马乱的,谁记得住。”
韩羽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把沈德贵的特征念了一遍:“右手中指第二节有骨折旧伤,你见过吗?”
老太太愣了愣,忽然想起来什么:“有,有一回他递东西给我,我瞅见那根指头是歪的,还问了句咋弄的,他说从前在营里受过伤。哪个营没问,他也没说。”
韩羽澜站在巷子里把烟点了一根。
从前在营里受过伤。
郑荣的册子上,沈德贵登记的职业是无业。
兵荒马乱那些年,散了的兵没几个人会登记自己当过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皮鞋上沾的泥,把烟头踩灭,拐出了柳条巷。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回头一看,隔壁那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冲他喊:“官爷,那个人不是搬走的。他走那天是半夜,有人来接的他。我听见动静从窗户缝里看见的,来了两个人,把他架走了,他脚是软的。”
“软的?”
“站不住,像是喝了酒,又像是生了病,两条腿拖在地上。那两个人架着他往巷子外头走,他脑袋耷拉着,没出声。”
“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天黑,看不清楚。个子都不高,穿黑衣服,走得快。第二天我去看那屋,门没锁,里头床板上有一滩水印子,干了的。”
水印子。
韩羽澜把这个词记在心里,谢过老太太,转身往回走。
三月末的临津晚上冷得刺骨,他把手插进口袋,想起法医报告里写的那句“胃内容物有液体残留”,当时法医说是胃液和消化物,没往别处想。
现在想起来,人在被架走之前可能被灌了东西。
第二具尸体是勒死的,勒绳是麻的,纤维嵌在肉里。
第三具胃里有残留渣子,瞳孔散大。
他们三个人死法不同,埋在一个坑里,掌心都有同一个烙印。
沈德贵的中指有旧伤,另外两个人如果也是在营里待过的人,身上也应该有类似的痕迹。
但尸检报告里没记。
韩羽澜走在回去的路上拐了个弯,去了停尸房。
看门的老杨正在打盹,被他叫醒,嘟嘟囔囔开了锁。
停尸房里冷气扑出来,三具尸体还搁在铁床上,上面蒙着白布。
韩羽澜掀开第二具的白布,蹲下来仔细看那双手。
虎口有茧,指根有圆茧,掌心那个烙痕因为冻过又化过,皮肉皱缩,印记微微发暗。
他把尸体的袖子往上推了推,小臂上有一道旧疤,细细的,像刀割的,愈合了有些年头。
第三具的手臂内侧也有疤,比第二具的更宽更乱,像是烧伤留下的。
他回到办公室把这三处新发现记在笔记本上,合上本子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窗外黑透,雨夹雪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他想了想,第二天一早还得去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