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他去了码头。
临津城往南靠河,码头沿河摆了二里地,货栈,茶棚,赌摊,暗娼窝子挤挤挨挨挤成一片。
老谢记茶馆在码头中段,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
韩羽澜推门进去,里头五六张桌子,只坐了两桌人。
柜台后面一个秃顶的中年人正往茶壶里冲水。
“找人。”
“谁。”
“慕游。他说在这儿能找着他。”
秃顶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上下扫了扫他的制服:“官爷,慕游那人不归我管,他愿来就来,愿走就走。”
“他什么时候来?”
“不一定。有时候隔天来,有时候十天半月不见人。上回是四天前。”
“他说他在查一件事,你知道吗?”
秃顶把茶壶搁下,拿起抹布擦柜台:“他查什么事从来不跟我说。那人不爱说话,来了就坐角落,要一壶高碎,坐一两个时辰走人。不过前天有个人来找过他,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留了个话。”
“什么话?”
“让慕游去东关老营盘看看。原话就是这么说的,东关老营盘。”
韩羽澜的心口沉了一下。
东关老营盘,就是十年前北洋辎重营驻过的地方。
离城东门出去三里地,废弃多年。
那个地方地偏,平常没人去,连乞丐都不爱去。
他走出茶馆的时候觉得码头河风吹得人发冷。
他不知道留话的人是谁,是慕游那边的人,还是别的人。
但这几个字出现在他耳朵里,跟他笔记本上那三具尸体的烙痕连起来了。
当天下午他去了东关老营盘。
营盘早就废了,围墙塌了半边,营房只剩下地基和几截断墙。
荒地长满了枯草,中间有一口井,井口盖着一块水泥板,上面压了块石头。
韩羽澜绕着营盘走了一圈,在西北角发现了一堆灰烬,像是烧过什么纸,风一吹还剩了些碎末。
他蹲下来用指尖捻了捻灰,底下有一小块没烧尽的硬纸片,上面印着半个字,看不清楚是“保”还是“北”。
他把纸片装进信封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转身一看,一个穿灰棉袄的人从断墙后面走出来。
慕游。
他比上次在厅里见面的时候更瘦了些,眼睛下面发青,像是几天没睡好。
他在离韩羽澜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了一眼韩羽澜手里的信封。
“你来这儿了。”
“有人留话让我来看,我以为是你在查。”
“不是我留的。我前天去茶馆,有人在我桌上放了张条子,写的也是这四个字。我昨天来了一趟,没发现什么,今天又来了。”
“你在查什么?”
慕游看着他,没马上回答。
风从断墙的豁口灌进来,吹得两人衣服猎猎作响。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来查一个人。不是沈德贵。”
“那是谁?”
“沈德贵是替我查的。我本来要找的是另一个人,叫陈永福。他跟我以前在一个地方待过,后来他来了临津,我跟过来找他,他不见了。我找了他三个月,从直隶找到山东再找到临津,最后找到一条线索,说他年前还跟一个姓沈的住在一起。”
“姓沈的——沈德贵。”
“对。我找沈德贵是想问他陈永福去哪儿了,但我找到沈德贵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你们把他挖出来那天,我就站在人群后头看了一眼,认出是他。”
韩羽澜盯着他:“你怎么认出他的?”
慕游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左手掌心比了一下:“他这儿有记号。我认得那个记号。”
“你认得?”
“我也当过兵。”
沉默了一阵。
风大起来,卷着地上的枯草碎屑打在两人腿上。
韩羽澜看着慕游的眼睛,那里面没什么情绪,空洞洞的像那口盖着水泥板的井。
“你以前是北洋辎重营的?”
慕游点了一下头:“第三标第二营。民国十六年散了的。”
民国十六年。又是那一年。
“沈德贵也是?”
“他是二标一营的,比我早一年退。我不认识他,但我认得那个烙印。陈永福跟我是同标同营。”
“陈永福身上也有记号?”
“有。标号是二二三。他右肩中过一枪,是流弹穿的,弹孔在肩窝,愈合之后留了个疤,指头肚那么大。”
韩羽澜记下来了。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停尸房还有两具。尸体冻过,面部变形,家属认不了。你要是愿意——”
“我去。”
慕游打断了他,声音短促,像是早就准备好说这个字。
他转身往营盘外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我替你把那两具也看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查这个案子,别让任何人知道是我在帮你。我没身份,户籍是假的,我进不了衙门。你那边的人要是知道我掺和,第一个倒霉的不是你,是我。”
韩羽澜站在风口里没动:“行。”
“明天早上,停尸房门口见。”
慕游说完就走了,灰棉袄的背影消失在断墙后面。
韩羽澜站在原地又待了几分钟,把信封收进口袋,看了一眼那口盖着水泥板的井。
他走过去蹲下,推了推那块石头,石头松动了一下,但水泥板太重,一个人搬不动。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井底下有水声。
很浅的水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晃了一下。
他转身回了城。
……
第二天一早韩羽澜到停尸房的时候,慕游已经等在那儿了。
靠着墙根站着,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嘴上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看见韩羽澜来了,他把烟拿下来塞回口袋,没说话。
老杨开了门,两人进去。
停尸房寒气扑面,铁床上的白布还蒙着。
慕游走到第二具床前,掀开白布,俯身看了一会儿。
他翻了翻尸体的手,又掀开衣服看了看胸腔和腹部,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人我见过。”
“你见过?”
“在临津街上。去年冬天我在北城一个赌摊上见过他,他在旁边看人赌骰子,看了半宿没下注。我当时就觉得他眼生,那个年纪的人打牌不可能只看不玩,除非身上没钱,又或者是在盯人。”
“盯谁?”
“盯那个庄家。那个庄家是租界那边放账的,手底下有十几个打手,专门放印子钱。后来那庄家被人砍了,死在南关一条巷子里,案子到现在没破。”
韩羽澜回忆了一下,那桩案子他没接手,是同僚办的,卷宗里写的结论是仇杀,凶手未查明。
“你觉得跟这具尸体有关?”
“我说不好。但这个人是干脏活的,我看得出来。手上茧的位置不是握枪的,是握刀和绳子的。他食指外侧的茧是磨绳子磨出来的,干过不少绑人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