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游把白布盖回去，走到第三具床前。
掀开布之后他的动作慢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长时间，久到韩羽澜以为他认出了什么。
“这个是谁？”
慕游摇了摇头：“不认识。但你看他脚踝。”
韩羽澜凑过去看。
脚踝内侧有一圈浅浅的疤痕，环形，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勒住磨出来的。
“镣铐。”
“对。他在牢里待过，至少半年以上，铁的脚镣磨出来的。北洋后期关过不少人，我不知道他是哪一拨的。”
“你那个陈永福呢？他身上有没有记号？”
慕游把白布盖回去，直起身来：“有。陈永福右脚脚趾缺了半截，第二个趾头，被冻掉的。民国十五年在关外驻防的时候冻的。这三具没有。”
他站在铁床之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看着韩羽澜：“你们有沈德贵的户籍底档吗？我想看他登记的时候填的住址附近的住户名单。”
“户籍科有登记册，但是不能外借。”
“不用外借。你告诉我柳条巷十七号前后三户姓什么叫什么就行。”
韩羽澜想了想，答应了。
两人出了停尸房，老杨锁了门嘀嘀咕咕地走了。
韩羽澜带着慕游去了户籍科。
郑荣还没来，但门开着。
韩羽澜找到柳条巷那本册子，翻了十七号前后几页。
十五号是个铁匠，姓刘；十六号空置；十八号住着个收旧货的，姓吴；十九号是那老太太。
再往前翻，十四号民国十六年改过一次户主，原户主姓孙，换成了一个姓周的。
韩羽澜把这几个名字抄在一张纸上递给慕游。
慕游接过去看了一遍，折起来放进口袋。
“你还记不记得那老太太说沈德贵走那天是被人架走的？”
“记得。”
“架他的人穿黑衣服。临津穿黑衣服的人不少，但专门干架人活的，我知道一拨人。码头黑市有帮做身份买卖的，手里有打手，办事的时候就穿黑衣裳。我见过他们绑人。”
“身份买卖。”
“就是卖假身份的。你给钱，他们给你办一套干净的户籍，良民证，有的还能办租界通行证。来历不明的人，犯了事要跑的人，想换个活法的人，都找他们。”
韩羽澜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
他想起沈德贵的户籍在民国十六年被改成了“迁出不明”，但人其实是被架走的。
如果沈德贵的身份被拿走了，那拿走他身份的人一定需要一样东西——他的户籍底档。
“他们怎么拿到户籍的？”
“路子多了。买通户籍科的人，偷改底册，或者直接做一套假的盖私章。最省事的办法就是让本人消失，然后以本人名义去办迁出或者换牌，再转手把那个身份卖给别人。”
“沈德贵的情况是本人被架走，户籍被改成迁出不明。”
慕游点点头：“他那张脸被顶了。有人用他的身份活了。”
两人从户籍科出来，站在院子里。
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
慕游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摸出那根没点着的烟叼上，这回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沈德贵死了，用他身份的人还活着。那两个人的身份应该也被顶了。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身上有镣铐的疤，他从前在牢里待过。如果他也是被顶了身份的，那他之前的身份更有意思。坐过牢的人的身份，比普通人的好用。”
“为什么？”
“因为底档不全。牢里出来的，档案要么丢了，要么不全，买主拿去做手脚容易掩盖，查到牢里的记录也查不出什么来。这种身份在黑市上叫干净底子。”
韩羽澜想起周德庸那句话：咱们厅里经年积了多少案子没结。
如果有人在临津大规模做身份买卖，那就不只是三条人命的事。
被顶了身份的人远不止这三个，只是这三个死了被挖出来了，其他的人可能还活着，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换了身份。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慕游吐了口烟：“我在码头混了三年，什么都听过。”
“你说的那个做身份买卖的，能找到吗？”
慕游看了他一眼，烟在指尖夹着烧了一截：“能找，但得等。我认识一个在黑市上跑腿的小孩，他叫小七，专门给身份贩子送东西。我让他帮我盯了半个月了，他还没回话。他要是回来了，会去老谢记留口信。”
“我跟你一起等。”
慕游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你不用等我。你有你的衙门，等不来的。我要是查到什么，我会去找你。你说好不让人知道我的事就行。”
他说完就往外走。
韩羽澜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门卫抬了抬眼皮，没拦他。
一个穿灰棉袄的人，在临津城哪个衙门都进得去，也留不住。
韩羽澜回了办公室，把笔记本翻开，在“身份买卖”四个字底下画了两道横线。
他想了想，站起来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比户籍科还冷，架子上落了厚灰。
他找到民国十六年那个卷柜，里面挤着几十个薄册子，都是那年积压的案子。
他一个个翻过去，大部分是盗窃，斗殴，逃债的小案，有几个写着“失踪”，但卷宗里只有一张纸，报案人姓名，失踪人姓名，受理日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翻了半个时辰，找到一个卷宗：民国十六年十一月，报案人周王氏，报称其夫周大福失踪。
周大福四十二岁，住南关外羊市街十二号，无业。
受理日期是十一月十六日，经办人签了一个“常”字。
卷宗没有后续。
韩羽澜把卷号抄下来。
姓常的，就是户籍科郑荣说的那个死了的老头子。
周大福的身份如果也被顶了，那他四十二岁的年纪，正好是给另一个四十二岁的人洗白身份用的。
他又翻了翻，又找到两个民国十六年底的失踪案，报案人写的都是“家属”，受理之后都没了下文。
他把抄下来的东西带回办公室，锁进抽屉。
当天晚上他没回去，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蜷了一夜。
半夜醒了两次，一次听见窗外风刮得呜呜响，一次听见远处不知道哪条街上有人喊了一嗓子，像醉汉，又像打架。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想起停尸房里那三张脸，想着慕游说那句话的时候的表情——“我替你把那两具也看了”，他说得那么顺，像早就知道那两具尸体跟自己有关系。
第三天上午，慕游来了。
他没从大门进。
韩羽澜是在午休的时候发现窗台外面蹲着一个人的。
办公室在一楼，窗户临街，慕游缩在窗台下头，敲了两下玻璃。
韩羽澜推开窗，他把一张纸条扔进来，人就没影了。
纸条上写了一个地址：南关外羊市街十二号。
韩羽澜看着那个地址怔了一下——就是昨天他抄的那个失踪案卷宗里周大福的住址。
他披上外套出了门。
走到南关外羊市街十二号的时候，他看见慕游站在对面一个茶摊边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正喝。
看见韩羽澜来了，他把碗放下，下巴朝十二号抬了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