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号是一间小铺子,门口挂着招牌,写着“周记杂货”。
一个中年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菜,腰上系着围裙,头发梳得整齐,脸色平平的。
韩羽澜走过去,亮了一下证件:“是周王氏吗?”
妇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平平静静的:“我是。”
“民国十六年你报过你丈夫周大福失踪的案,你还记得吗?”
“记得。”
“后来你丈夫回来了吗?”
周王氏把手里的菜搁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回来了。民国十七年春天回来的。”
“回来了?”
“对。他回来之后说去了趟关外做生意,走的时候急,没来得及说。回来之后办了新的户籍,生意比以前好了些。”
韩羽澜站在铺子门口没动,侧过头瞥了一眼对面茶摊。
慕游已经不在那儿了。
“你丈夫现在在家吗?”
“在。后头屋里睡觉呢。他白天不大出门,晚上看铺子。”
“我能见见他吗?”
周王氏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撩开门帘朝里头喊了一声:“大福,有人找你。”
后头屋里窸窸窣窣一阵响,过了片刻一个男人撩帘子出来。
五十来岁的样子,圆脸,微胖,穿一件蓝布褂子,手在袖子里拢着。
他看见韩羽澜的制服,脸上没什么波澜,笑了笑:“官爷找我?”
韩羽澜盯着他看了一阵。
这个人跟卷宗里那张报案时的描述对不上。
卷宗里周大福四十二岁,报案人写的体貌是“瘦高,左眉有痣”。
眼前这个人圆脸微胖,左眉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你从关外回来之后,有没有换过户籍?”
“换过啊,衙门说原先那张弄丢了,给补了一张新的。”
“补办的时候谁经手的?”
“这个……记不清了。当时我去北城户籍科办的,具体哪个先生,没问。”
韩羽澜没有追问。
他谢过两口子转身走了。
走到街口拐角的时候,慕游从一堵墙后面闪出来,跟在他旁边走。
“不是本人。”
“不是。脸对不上,身高对不上,体型对不上,连口音都不对。卷宗里说他原籍山东,这个人说话带本地口音。”
“身份被顶了。”慕游低声说,“周大福本人可能已经死了,这个人是买了他身份的人。周王氏拿了他的钱,帮他瞒着。”
“周王氏知道。”
“知道。她报案的时候是真报案,后来有人拿钱让她改口,她就改了。”
韩羽澜站住了,转过身看着慕游:“你查到这个了?”
慕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他。
韩羽澜翻开,上面记着几行字,字迹不好看,但记得清楚:
“三月十七,沈德贵身份卖出,买家为北方口音中年男子,交易地点东关废井房。买方付大洋二百。”
“三月二十三,周大福身份二次转手,买家为本地商人,出价一百八十。”
“四月初,另有三个身份待售,来源不明。”
韩羽澜合上本子:“小七给你送的消息?”
慕游把本子收回去:“昨天晚上送到的。他盯了半个月,记了四笔。沈德贵是第一个,周大福是第二个。另外两个卖的是谁的,他没打听到。”
“交易地点是东关废井房。”
“就是营盘那口井旁边的破房子,以前是哨房。用那个地方说明做买卖的人对营盘熟。外来的人不会把交易地点定在那儿。”
韩羽澜想起那口水泥板盖着的井:“井里有什么?”
慕游沉默了一会儿:“我没下去。但小七说那个地方有时候半夜有车过去。不是马车,是汽车。”
汽车。
临津城有汽车的人不多。
租界那边有几辆,警务厅有一辆,商会会长有一辆。
军阀残部的人偶尔开着车进城。
“明天晚上,我去废井房蹲着。”
慕游看了他一眼:“你蹲不住。你穿那身制服,蹲不到天黑就被人看见了。”
“我换便装。”
“那也不行。你不是那条道上的人,你走路的样子,站立的姿势,一看就是衙门里的。你要去,就别靠近,找个能看到井房的地方待着,别动。”
韩羽澜没再争。
两人走到一个岔路口,慕游往码头方向走了。
韩羽澜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突然喊了一声:“慕游。”
慕游停了步,没回头。
“你那个陈永福,你觉得他还活着吗?”
慕游的背影僵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声音才传过来,低低的:“不知道。”
然后他走了。
……
第二天傍晚韩羽澜换了一身灰布衣裳,戴了顶旧毡帽,从后门出了厅里。
他沿着城墙根绕到东门,出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三月的临津黄昏短,天色从灰白变成铅灰再变成墨黑,也就半个时辰的事。
他摸到东关老营盘外围,在距离废井房大约四五十步的地方找了一棵枯槐树蹲下来。
树后头有一堆碎砖,他靠在砖堆上,尽量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风很大,吹得枯枝哗啦响。
他身上穿得单薄,蹲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手脚就冻麻了。
但他没动。
废井房就在营盘西北角,一间破败的砖屋,屋顶塌了半边,剩下半边勉强遮着。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灯。
韩羽澜蹲到将近亥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营盘外面的土路上。
车门开了又关了,有人踩着碎砖走过来,脚步很轻,不是一个人。
他看见井房的窗口亮了一下,有人点了灯。
但那灯亮得很短,马上又灭了,像只是确认屋里有没有人。
有人说话了。
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风听不清楚,只能听见几个词断断续续:“……今晚不行……出了岔子……那小子……盯上了……”
另一个声音回了一句什么,听不出内容。
过了片刻,第一把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低了,但韩羽澜听清了“沈德贵”三个字。
他屏住呼吸,把身子往下压了压。
那边还在说话,像是两个人,又像是三个人。
中间夹杂着纸页翻动的声响,刷拉刷拉的,在夜里格外清楚。
然后有人走近了井边,他听见水泥板被挪开的声音,沉重地磨着井沿,嘎嘎响了一阵,停了。
水声。
有东西被放进井里,落水的声音很闷。
韩羽澜脑子转了一下,水泥板本来压着井口,但他们把板子挪开了,往井里放了什么东西。
他想起上次来的时候听见井里有水声,当时以为只是积水,现在想来井底下可能存着什么——尸体,证物,或者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