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归魂(三)
书名:北部档案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2383字 发布时间:2026-08-08

  慕游没答话,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推到韩羽澜面前。


  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边角发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裂开。


  韩羽澜展开来,是一份手抄的名册,上面列着二十三个名字,墨迹褪了大半,但还能辨认。


  沈德贵的名字在第七行,李瘸子的大名李福生排在第十一行,孙老七原名孙长根在第十五行。


  “这哪来的?”


  “沈德贵给我的。我找他三个月,不是为了要账,是为了这个。他临死前托人把这张名册转交给我,托的那个人还没来得及送到我手上就被人杀了,我顺着线摸到那人尸体,从他身上翻出来的。”


  “沈德贵什么时候给你的?”


  “正月里。他托的人死在大年初三,名册过了三个月才到我手上。那时候砖窑的尸体还没被发现。”


  韩羽澜看着名册末尾,有一个名字用墨笔圈了两道。


  宋远山。


  “宋远山是谁?”


  “当年的标统。现在在临津商会挂着名,表面上做生意,暗地里还养着一批人,说是看家护院的,其实就是当年的旧部。”


  韩羽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你说沈德贵把名册给你,是为的什么?”


  “他要我把这东西交给一个人。那个人当年也在这份名册上,后来改了名换了姓,如今在临津城里有头有脸,但我不想说是谁。沈德贵说,那个人会知道怎么做。”


  “你怎么不自己去找他?”


  慕游笑了一下,这次笑出来了,但很短:“我找过他一次,他让我滚。他说十年前的事已经烂在土里了,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雨打在茶馆的窗户上,啪啪响了一阵,又缓下来。


  韩羽澜盯着名册上那个被圈了两道的名字,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十年前一场哗变,一批旧枪,二十三个跑了的人,十年后陆续死了。


  沈德贵被埋在砖窑里,李瘸子被诬杀人处决,孙老七溺死在护城河。


  名册上还有十九个名字,他不知道这些人如今在哪里,还活着几个。


  “李瘸子是被诬的?”他问。


  “你觉得呢?”慕游说,“一个人杀人动机充分,证据确凿,认罪伏法,押解途中还试图逃跑,死了,结案。多干净。但你仔细想想,李瘸子那种人,在东跑西颠的采买跑了那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过,会因为一个寡妇跟他吵了几句嘴就杀人?”


  “卷宗上写的不是吵嘴,是图财害命。”


  “他图什么财?李瘸子住那间破屋,炕上那件灰褂子你摸过了吧,裂口那道痕你看了吗?”


  韩羽澜想起那件灰褂子后背的横向裂口,细窄毛糙,不像是刀割的。


  “那是什么?”


  “麻绳。被人从背后勒住的时候,绳扣在前头收紧,后背那一段受力崩开布料,留下的口子就是那样的。李瘸子被人勒过,没勒死,留了条命。那种手法跟沈德贵身边那个被勒死的一样。”


  韩羽澜把名册折好放回油布包里,推还给慕游:“孙老七的案子我也要查。”


  慕游收好油布包,站起身来:“你查你的,我查我的。”


  “你查什么?”


  “名册上剩下的人。沈德贵把名册给我,不是让我交出去就完了。他是让我保住剩下的人。”


  “你一个人?”


  慕游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刚才不是说要查孙老七的案子?你查官面上的,我查江湖上的。两个死人回来了,一个被诬杀,一个被真杀,你觉得下一个会是谁?”


  他推门出去了,门帘掀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风,裹着雨气和河水的腥味。


  韩羽澜坐在桌边没动,把那碗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发涩。


  他回到厅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赵在小营盘转了一下午,带回来的消息不多。


  孙老七孤身一人,没有家眷,生前住在小营盘西头一间租屋里,房东说他欠了两个月房租,死后屋里的东西被房东清了,扔的扔卖的卖,没留什么。


  邻居说孙老七平时不大跟人来往,偶尔喝酒,喝多了就坐在河边发呆。


  半年前有一天晚上下雨,他喝多了出去,第二天早上尸体在护城河下游被捞起来。


  “有没有人看见他掉下去的?”


  “没有。那个地方偏僻,半夜没人经过。法医当时验了,肺里灌满了水,是溺亡没错,身上没有伤。”


  韩羽澜点了点头。


  溺亡没错,肺里有水,但如果是被人灌了酒,推下河的呢?或者更干脆,先弄昏了再扔下去。


  这样的案子他见过不止一桩,只要没人看见,只要没有外伤,鉴定结论就是溺亡。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城南护城河孙老七溺亡的那一段。


  雨停了半日,河水涨了不少,浑浊发黄,流速很快。


  两岸是老旧的民房和杂树,其中一棵歪脖子柳树半截枝子伸到水面上,枝头挂着些枯草和破布条。


  韩羽澜沿着河岸走了一遍,在柳树底下蹲下来。


  地面是泥土和碎石,经过半年的风雨,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棵柳树的树根附近有一片石板,像是以前铺台阶用的,半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磨得光滑。


  如果一个人站在那里抽烟,刚好可以借这块石板垫脚。


  孙老七被人看见站在河岸上抽烟。


  前天夜里,有人看见他站在这里。


  韩羽澜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河岸对面是几间废弃的仓库,墙皮剥落,门窗紧闭。


  这一片白天都少有人来,夜里更不可能有人经过。


  如果孙老七半年前是被人推下去的,凶手在这个位置动手,几乎不可能被看见。


  他回到厅里翻了孙老七的卷宗,结案时间是去年十月,现场勘查记录写着岸畔湿滑有青苔,推测死者饮酒后失足。


  签字的是当时负责的巡警,已经调走了,去了北边一个县署。


  韩羽澜把卷宗放回去,从抽屉里拿出李瘸子的案子。


  两本卷宗摊开在桌上并列放着,一个是被杀案,一个是溺亡案,看似毫无关系,但中间连着十年前那场哗变,连着名册上二十三个名字,连着一批不知所踪的旧枪。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李瘸子和孙老七的死都是同一个幕后之手在清理当年的知情者,那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过了十年突然开始动手?


  沈德贵的尸体是正月埋的,李瘸子是二月被捕三月处决,孙老七是去年十月溺亡,时间跨度半年多。


  但柴市口和小营盘同时出现死者归魂的传闻,是这两三天的事。


  有人在故意制造恐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滴砸在玻璃上,拖着水痕往下滑。


  他想,如果有人在清理名册上的人,为什么要让人看见已经死了的人回来?


  这只会引起注意,只会让人去查旧事。


  除非——


  除非那个幕后之人想让所有人都以为这些人是冤死的,是被害的,是被当年的什么人灭口的。


  然后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最后查到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替罪羊。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北部档案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