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毕竟是孩子们。看着陈峰手指翻飞,空气中便有微风打着旋儿,他们哪里按捺得住。几个胆大的,比如那个总流鼻涕的虎子,还有扎着羊角辫的丫蛋,干脆也跟着胡乱比划起来。
他们的小手笨拙地扭着,手指不是打结就是翘反,嘴里还配合着发出“呜呜”、“呼呼”的气声,像一群刚出窝的小鸭子扑腾翅膀,滑稽得不行。
陈峰看着,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他没出声制止,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这让他想起自己刚进学院时的样子,虽然那时有导师严厉督导,但私下里,大家大概也这么手忙脚乱过。
等到孩子们折腾累了,气喘吁吁地围坐过来,陈峰才清了清嗓子。
“想学魔法,光比划手可不行。”他故作老成地说道,虽然他自己也只有十五岁,“真正的第一步,不是结印,也不是念咒,而是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身子一矮,盘膝坐好,腰背挺直,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这叫冥想。”
孩子们立刻有样学样,一个个挺直小身板,闭着眼,皱着小脸,煞有介事。
陈峰睁开眼,看着这群闭着眼“苦练”的小家伙,心里软了一下。他放缓声音,像哄睡一样,耐心地引导:
“现在,闭上眼睛,不要偷看。然后,试着什么都不要想……对,把脑子里的小麻雀、烤红薯、还有刚抓到的蚂蚱,都赶走。”
孩子们的小脸皱得更紧了,赶走念头哪有那么容易。陈峰也不急,等了一会儿,才继续道:
“当你们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试着去‘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这里,”他又点了点太阳穴,“去看周围有没有小小的点。”
“小小的点?”虎子忍不住睁开一只眼,嚷嚷道,“啥样的点?”
“什么样的都有。”陈峰回想着自己最初感知到元素时的情景,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描述,“有红的,像灶膛里的火星子;有蓝的,像冬天结在河面的冰碴;有黄的,像秋天的干草叶……”
他顿了顿,重点提到:“还有一种淡绿色的,像刚长出来的嫩芽尖,那是风的点。不过现在,你们先别管它是什么,只要看到有彩色的光点在飘,就行了。”
孩子们立刻又闭上眼,憋足了劲去“看”。树林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陈峰也不再说话,自己也闭上眼,进入冥想状态。但他分出了一缕精神力,像一张轻柔的网,笼罩在这些孩子身上。他能“看”到,在孩子们的感知世界里,绝大部分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偶尔有一两个孩子,能勉强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点——那通常是他们对应属性最微弱的一丝感应,比如虎子身边有一点点暗红色,丫蛋身边有一点点淡棕色。
这很正常。绝大多数孩子,终其一生也只能停留在“看见”这一步,而无法真正“捕捉”和“引导”这些元素,更别提契约魔兽了。
但陈峰还是一点一点地教着。
“丫蛋,别使劲,放松……对,就是这样,你看到那个棕黄色的小点了吗?别去抓它,就看着它,感受它像泥土一样厚实。”
“虎子,你太紧张了,红光都让你吓跑了……深呼吸,对,慢慢呼吸,让它自己靠近你。”
“还有你,二狗,别偷瞄别人,专心看你自己心里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孩子们在他耐心的引导下,渐渐安静下来,那股想要“抓住”的急躁劲儿也慢慢消退,转而变成一种纯粹的“感知”。
陈峰心里很清楚,这堂课大概率不会诞生第二个魔幻师。他这么做,不是为了教书育人,也不是为了给大陆培养人才。他只是……看着这些孩子,想起了自己也曾这样被教导过。而且,在教导这些白纸一样的意识时,他对自己那庞大精神力的掌控,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加细腻。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坐在孩子们中间,像一个年轻的祭司,守护着这片短暂的、关于魔法的纯真梦境。
许久,他才轻声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记住,冥想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就像吃饭睡觉一样,每天都要试一试。但别强求,看不到也没关系。”
孩子们意犹未尽地睁开眼,虽然大多什么都没“看”到,但那种安静下来的感觉,让他们觉得新奇又舒服。
陈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幻界里的光屑似乎感受到了他平和的心绪,安稳地蜷缩着;夜风也从高空俯冲而下,落在他肩头,淡灰色的眼睛扫过这群孩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羡慕?
陈峰看着孩子们跑开的背影,低声自语:
“能看到彩色的尘埃……也是一种缘分吧。”
至于能不能走到十五岁,能不能感应元素,那就是他们自己的命了。而他,至少在今天,当了一次合格的“启蒙老师”。
孩子们的新鲜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过几天,虎子、丫蛋他们就不来了。冥想太无聊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还得憋着气,哪有上山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有意思?连每天围观陈峰修炼,也成了没趣的事。清晨的村头空地上,渐渐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陈峰并不在意。他本就没指望能教出什么魔幻师,这清净,反倒更适合他修炼。
只是,当第七天清晨,他习惯性地抬头扫视空地,以为又会空无一人时,却在老槐树投下的阴影里,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那个送过他野花的小女孩。
她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很安静,也很乖巧。看到陈峰看过来,她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兴奋地挥手,只是怯生生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羞涩、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陈峰心里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像往常一样,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冥想。
小女孩也没说话,学着他的样子,努力挺直小身板,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但因为紧张,小眉头微微皱着,呼吸也有些急促。
陈峰分出一丝精神力扫过,发现这小姑娘的感知竟比虎子他们都要敏锐些。虽然依旧无法捕捉到清晰的元素光点,但她至少能隐约感觉到空气中“有东西”在流动。更重要的是,她肯静下心来,不浮躁。
接下来的日子,无论刮风还是晴天,小女孩几乎都会来。有时陈峰会教她更细致的呼吸节奏,有时只是让她安静地坐着。陈峰发现,这孩子很懂事,每次来都会带一小把野果,或者几朵还算新鲜的野花,轻轻放在他身边,然后才坐到一旁开始自己的“修炼”。
有一次,陈峰让夜风猎了只肥硕的野兔。他熟练地剥皮、清洗,升起一小堆火,用树枝串着烤得金黄。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四溢。
小女孩抱着膝盖,眼睛忍不住瞟向烤兔,又飞快地低下头,小手攥紧了衣角,努力抑制着咽口水的冲动。
陈峰把烤好的兔肉撕下一条最嫩的后腿,递过去:“吃吧。”
小女孩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往后缩了缩,连连摇头,小声说:“不,不用的……我,我看你吃就好……”
“给你就拿着。”陈峰的语气不容拒绝,但声音是温和的。他把兔腿塞进她冰凉的小手里,“光坐着不动,肚子会饿,饿着肚子是没法‘看’到彩色尘埃的。”
小女孩低头看着手里香喷喷的肉,又抬头看看陈峰。少年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类似“同病相怜”的东西。她小嘴一扁,终于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吃得很慢,很珍惜,眼泪却吧嗒吧嗒掉在肉上。
陈峰看着她吃,自己撕下一块肉慢慢嚼着,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吞咽下嘴里的肉,小声回答:“玛……玛丽亚。”
“玛丽亚。”陈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名字很好听。”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来?虎子他们呢?”
提到这个名字,玛丽亚的小身子明显瑟缩了一下。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带着点委屈:“他们……他们不跟我玩。说我……说我是没爹的孩子,晦气……”
没爹的孩子。
陈峰沉默了一下。他这个孤儿,倒是能理解这种被孤立的感觉。
“他们……他们还推我,有时候……还抢我的东西。”玛丽亚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告诉过老师……但是,说了,他们会打得更狠……后来,老师也不管了……”
陈峰手里撕肉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自己在学院里的日子。虽然他是“种子学员”,看似风光,但那种无法感应元素的绝望,和玛丽亚被孤立的处境,何其相似。他也曾因为弱小而被嘲笑,因为无法反击而选择沉默。那种无人做主、只能默默承受的滋味,他懂。
他看着眼前这个像小白花一样胆小的女孩,就像看着当初那个躲在角落里的自己。
陈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玛丽亚枯黄柔软的头发,动作有些笨拙,却很轻柔。
“以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每天早晨,我都在这儿。谁要是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他们,你是我……嗯,你是我唯一的徒弟。看他们谁敢动你一下。”
玛丽亚猛地抬起头,琉璃般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满是难以置信和一丝微弱的光亮。唯一的……徒弟?她在村里是被嫌弃的累赘,在大法师眼里,却是唯一的……?
“吃吧。”陈峰收回手,继续撕着手里的兔肉,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吃饱了,才有力气变强。只有变强了,才不会被人随便欺负。”
玛丽亚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在兔肉里,大口吃了起来,这一次,眼泪没掉,嘴角却扬起了一点小小的、坚定的弧度。
夜风落在枝头,淡灰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又瞥了一眼陈峰,振翅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仿佛在无声地赞许。
从那天起,靠山村的清晨,多了一道风景: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法师,和一个胆小却坚持的孤女,在老槐树下,一同感知着风中那些看不见的、彩色的尘埃。
靠山村的清晨,总是醒得很慢。
半个月的光景,足以让许多事物悄然改变。老槐树下的空地,如今成了陈峰与玛丽亚之间无需言说的约定。每日天刚蒙蒙亮,玛丽亚便会抱着膝盖,准时出现在那片树影里,安静得像一只等待喂食的小鹿。
陈峰依旧每日教她冥想。他不再像最初那样絮叨,只是偶尔在她呼吸乱了时轻轻提醒一句,或者伸手调整一下她过于僵硬的肩膀。更多的时候,两人只是并肩坐着,一个在梳理庞大的S级精神力,一个在混沌的意识海中,笨拙地摸索着那些看不见的“彩色尘埃”。
陈峰能感觉到,玛丽亚的进步很慢,但很稳。她对元素的感知,从最初的“一片空白”,到能隐约察觉到空气的流动,再到偶尔能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淡绿色的光点——那是风的元素。
这很不容易。虎子他们当初连这第一步都迈不出去。陈峰心里清楚,这孩子资质不算顶尖,但她胜在专注,胜在那股咬着牙不肯放弃的韧劲。这股韧劲,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在绝望的黑暗里,顽强地系着一丝光亮。
这天清晨,雾气还未完全散去。
陈峰刚刚结束一轮精神力循环,正感受着风元素在体内经脉中流淌的凉意。身旁,玛丽亚也像往常一样闭着眼,小脸因为努力而微微涨红,呼吸绵长而均匀。
忽然,陈峰猛地睁开眼。
他感知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庞大的S级精神力,清晰地“看”到了周围空间的异样。
原本平静漂浮的淡绿色风元素光点,毫无征兆地躁动起来。它们不再是无序的布朗运动,而是像受到了某种无形磁石的吸引,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玛丽亚的方向,汇聚而去!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像夏夜骤然被吸引的萤火虫群。空气中传来细微的、仿佛丝绸摩擦般的“簌簌”声。玛丽亚周身,渐渐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几乎肉眼难以分辨的绿色光晕之中。她的呼吸节奏也随之改变,与那汇聚而来的元素波动,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开悟!
陈峰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元素亲和的表现!是踏入魔法门槛最关键的一步!意味着这个人对某种元素有着超乎常人的亲和力,能够自发地吸引并吸纳该种元素!
没想到,这个被村里孩子排挤、被陈峰视为“同类”的小丫头,竟然拥有风元素的亲和力!虽然这亲和力目前还很微弱,远达不到觉醒的标准,但这无疑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是那万中无一的可能性!
陈峰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惊扰了这脆弱而珍贵的过程。他甚至收敛了自己周身逸散的精神力,以免干扰到玛丽亚对元素的吸纳。
他能“看”到,那些淡绿色的光点,正丝丝缕缕地渗入玛丽亚的体内。小姑娘的眉头先是微微蹙起,似乎有些不适应这种外来能量的涌入,但很快又舒展开来,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迷醉般的舒适神情,仿佛沐浴在温暖的春风里。她的身体本能地调整着呼吸,引导着这些清凉的元素之气,在经脉中缓缓游走,虽然生涩,却方向正确。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直到周围的淡绿色光点变得稀疏,玛丽亚周身的青光也逐渐内敛、消散,她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怯懦、总是带着点惊恐的琉璃色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是刚被雨水洗过的宝石,里面倒映着清晨的曙光,以及陈峰带着一丝欣慰和复杂的脸庞。
“大……大哥哥……”玛丽亚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而是激动,“我……我感觉到了……好多……凉凉的小点点,它们……它们钻进我身体里了……”
陈峰看着她,许久,才缓缓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这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温暖,也要感慨。
“嗯。”他轻轻点头,伸手,像半个月前那样,揉了揉玛丽亚柔软的头发,“玛丽亚,你做到了。你感觉到了‘风’。你……很有天赋。”
“真……真的吗?”玛丽亚的眼睛瞬间湿润了,但这次不是委屈的泪水,而是喜悦的,“我……我不是没用的孩子?”
“当然不是。”陈峰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看着眼前这个终于窥见一丝魔法门径的小女孩,仿佛看到了当初那个同样在黑暗中挣扎、却始终没有放弃的自己,“你比我当年……起点要好得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而认真:“但是,这只是一个开始。开悟只是证明了你有潜力,离真正成为魔幻师,还差得远。接下来的路,会更难,更枯燥,需要付出千百倍的努力。你……怕不怕?”
玛丽亚用力地摇了摇头,小脸上写满了坚定,那是陈峰从未见过的神采:“不怕!只要能像大哥哥一样……只要不再被人欺负……我什么都不怕!”
陈峰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也带着一丝期待。
“好。”
他站起身,迎着初升的朝阳,伸了个懒腰,然后回头看向还坐在地上的玛丽亚,伸出手:
“那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正式的……师姐弟了。不过,还得叫我师兄。”
玛丽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小小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她伸出两只小手,紧紧握住了陈峰那只虽然同样稚嫩、却已然带给她希望的大手。
“嗯!师兄!”
晨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这新生的师徒关系,送上无声的祝福。
而在陈峰的幻界之中,光屑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喜悦,周身泛起了一圈柔和的白光;夜风则在高空盘旋,淡灰色的眼瞳扫过下方相依的两人,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带着赞许意味的鸦鸣。
靠山村的平静日子里,因为一个孤女的开悟,掀开了一个微小却至关重要的新篇章。而陈峰知道,玛丽亚的未来,或许将不再局限于这片小小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