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陈玄风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随时要站起来。苏瑶站在他右边,离他半步远。
场务从门口探头进来,手里拿着对讲机。他停下脚步,走近了说:“陈老师,导演组再问一次,真不上台说几句?”
陈玄风低着头,看着地上那道细长的绿影子。
“不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场务没走,又说:“刚才短片放完,很多人都想谢谢您。哪怕说一句话也好,大家都在等。”
陈玄风抬起头,看着场务的脸。
“谢了,反而更重。”
场务一愣,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可您做了这么多……”
“做了事,也不让别人谢。”他说完这句话,语气没变,也没有提高音量,话就像一块石头沉下去,不再提起。
场务终于点点头,转身走了。门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响。通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瑶没说话,手指轻轻摸着裙边的褶皱。她侧头看他,眼睛还红,但情绪已经稳住了。
“你总这样。”她说。
陈玄风转头看她。
“怎样?”
“做了事,躲得比谁都快。”
他没反驳,也没解释。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碰了下衣袋——那里有罗盘的轮廓。动作很小,像是确认它还在。
两人起身往外走。通道另一头亮了些,能看见出口外的灯光。刚走到拐角,迎面来了个穿黑外套的人,抱着文件夹,走得急,差点撞上。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停下喘气,“是陈玄风老师吗?”
陈玄风点头。
“我是《星海纪》剧组的助理。我们主演最近状态很差,拍了三条都NG。经纪人怀疑是家里风水有问题……您能不能帮忙看看?”他说着递出一份资料,纸页已经翻得有点毛边。
陈玄风没接,也没拒绝。他看了一眼文件标题,《林舒住宅平面图及近期运势记录》。
“你们请的风水顾问是谁?”
“姓王的老师,说是业内有名的。”
“不是我。”
“我们知道。但我们查过,您之前处理过的案例都很准,而且……”他压低声音,“有人说,真正管用的,其实是您在背后撑着。”
陈玄风沉默几秒,接过资料。他翻开第一页,看了眼户型图,然后快速翻到后面的时间记录。手指停在“东方阳台动土”那一栏。
“最近三天,她家东边是不是在修管道?”
工作人员一惊:“对!物业挖破了水管,吵了一整天,她当天就开始失眠、心慌。”
“那就对了。”陈玄风合上文件,“东方属木,主生气。动土伤气脉,人就会心神不宁。让她这两天别签重要合同,演出也尽量避开上午九点前。”
说完,他把资料递回去。
“告诉他们怎么做就行,不用提我。”
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您……真的,谢谢。”
陈玄风没回应,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瑶跟上来,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
“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管的。”她说。
“管了,就管到底。”
“可你连名字都不让人说。”
“名字不重要。人没事,才重要。”
出口到了。夜风吹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的热气。停车场在斜对面,几盏高杆灯照着空车位。
苏瑶没过去。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拉开车门。
“下次要是遇到什么事,一定跟我说。”她说。这是她上次说的话。现在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
陈玄风回头。
“你已在了。”
他没再多说。这话像是回答,也像是确认。
他坐进车里,关上门。车内灯亮了一下,照见他系安全带的动作。他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而是看了眼后视镜——镜子里是灯火通明的会场大楼,还有站在路边的苏瑶。她没动,手拎着小包,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几秒后,车灯亮起。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很轻。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汇入车流。
苏瑶站着,直到尾灯消失在路口。助理从侧门出来,快步走来:“姐,车在那边。”
她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陈玄风离开的方向,转身走了。
车内,陈玄风握着方向盘,眼睛一直看着前方。街景不断后退,广告牌、路灯、行人,全都变成流动的光影。他左手搭在档把上,右手偶尔调一下后视镜。收音机没开,空调吹着微风。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工作室的监控提示:门窗正常,温湿度稳定,设备无异常。他滑掉通知,放回口袋。
前面红灯亮了。他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下。等灯的时候,他抬头看天。城市光太强,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夜空。
他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车子重新启动。
他知道,明天会有新的资料送来。有人会悄悄把户型图塞进他信箱,有人会在深夜打电话,声音发抖地说“家里不对劲”。他会看,会听,会想办法。但他不会出现在镜头前,不会接受采访,不会上台领奖。
他不需要这些。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两旁是老居民楼,大多数窗户都是黑的。他的车灯扫过,他减了速,右转,停在一栋楼下。
这是他租的房子,六楼,朝南。楼道口的感应灯坏了,他摸黑走上六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漆黑,他没开大灯,只按了玄关的小夜灯。暖黄色的光照出一小片地。
他脱鞋,换拖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工具箱靠墙放着。他走过去,打开最上层,取出罗盘。铜壳有些凉,指针微微晃动,最后指向正南。他看了两秒,合上盖子,放回原位。
茶几上有水杯,昨晚剩下的水已经凉了。他拿起来,一口喝完,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有本打开的笔记,是他昨天写的。他没再看,直接合上,放进抽屉。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条没署名的短信:“东城区某公寓,三楼,东北角房间有问题,住户连续三晚梦游。”
他看完,删掉。
没回。
也没记。
他知道,明天会去。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只想睡。
他关灯躺下,闭上眼。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淡白的线。
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