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雨雾,照在许昌城头上。北门外十里,陈玄的大营里升起一排排炊烟。营地很安静,没人说话,也没人走动。战马在栅栏后面吃草,偶尔踩一下地面,声音也很轻。
城里却乱了。
丞相府的寝殿里药味很重。太医跪在帘子外面,头贴着地。守将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快,靴子敲在青砖上,发出响声。
“怎么样?”廊下有人小声问。
守将摇头。“烧得很厉害,一直在说胡话,认不出人。刚才还摔了一个药碗,太医都不敢靠近。”
那人吸了口气。“主公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打完败仗回来,心里憋闷。昨晚又听说陈玄扎营不动,只围着不打。他急得在屋里来回走,半夜咳出血来。”
两人不再说话。风从院子里吹过,檐角的铜铃响了一下,但很快被城里的吵闹盖住。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刘备官邸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亲卫,手按着刀柄,眼睛盯着街上。刘备在房里走来走去,灰布袍子拖在地上。他停下脚步,看向窗外。
“曹操病了。”他说。
随从低头回答:“是。”
“有多严重?”
“听说昏迷不醒,太医没办法。”
刘备用手指敲了三下窗框,动作慢,很稳。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桌前,拿起笔蘸了墨,在竹片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随从。
“送去樊城,告诉关张两人:关好门守住寨子,别轻易出战。沿江各个渡口,每晚轮流防守。”
随从接过竹片,包进油布,塞进怀里。他刚要走,刘备又开口。
“等等。”
他顿了顿。“问问他们,粮食还能吃几个月?”
“回主公,仓库里的粮还够吃四个月。”
刘备点头。“那就守四个月。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击。”
随从退下。刘备坐下,看着灯芯。火苗跳了一下,冒出一点黑烟。
这时,议事厅偏殿里,孙权坐在角落,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支断箭。沙盘放在中间,长江画得很深,许昌的位置插着半截破旗。他看着江东那段江面,手指轻轻敲着桌子,一下一下。
幕僚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说吧。”孙权没回头,“刘备派人来了?想约我晚上谈一谈?”
幕僚犹豫了一下:“主公……莫非您也打算离开?”
孙权嘴角一扬,有点冷笑。“对策?曹操还没死,他就想着分地盘了。”
他抬头。“传令下去,柴桑码头所有船不准离岸,修好桨,补好帆,备足干粮。沿江的烽火台,每天检查三次。”
幕僚小心问:“主公是……准备走?”
“不是走。”孙权盯着沙盘,“是留条后路。”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曹操要是死了,联军就会散。刘备不会替他守城,我也不会。陈玄要的是天下,不是一座空城。他不怕我们打,怕我们跑。可跑也要有命跑。”
他回头。“去吧。”
幕僚退下。孙权一个人站着,影子拉得很长。
城北的城墙上。
老兵靠着墙,眯眼看远处。晨雾还没散,陈玄大营藏在白气里,只能看见一排排灯火,整整齐齐。
“他们真不动?”新兵凑过来。
“不动。”
“为什么?城里有病,有乱,有机会。冲进来,不死也伤。他们在等什么?”
老兵咧嘴一笑,缺了一颗牙。“你不懂。他是主帅,不是杀人狂。他要的是人心散,不是城墙倒。”
新兵挠头。“可我听说,曹公昨晚吐血,今早没起来。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老兵吐了口唾沫。“死没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他起不来,城里的人就开始为自己打算。”
他指了指南边。“你看刘备那边,昨夜换了岗,多派了两队人巡逻。孙权那边,今早叫了船夫去问话,说是修船。”
新兵压低声音:“听说刘豫州连夜写了信,要送出去。”
“送就送。”老兵冷笑,“陈玄不让打,就是让他们送。信送得越多,心就越乱。”
他拍拍新兵肩膀。“记住,仗打到这一步,拼的不是刀枪,是耐心。谁先慌,谁先输。”
新兵点头。他望着敌营,忽然一颤。“你看!”
远处,一道黑烟升起来。
不是炊烟。那烟直,黑,从营地中间冲上天。
“信号?”新兵问。
老兵摇头。“不像。那是灶台方向。可能是锅烧穿了。”
话音未落,第二道黑烟升起,紧挨着第一道。
接着第三道、第四道。
五道黑烟并列升空,笔直升上天空。
城头一片安静。
老兵脸色变了。“这是……全营一起点火做饭。”
新兵愣住。“这也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老兵声音发紧,“他们不急。火一点,饭就熟。饭一熟,人就能打仗。他们耗得起。”
他低头看城里。街上有人走动,巡逻士兵三三两两,队伍松散。一家铺子刚开门,老板搬出板凳,打了个哈欠。
“我们耗不起。”老兵低声说。
黑烟一根根熄灭。陈玄大营恢复平静。炊烟散了,只剩晨光照在栅栏上,铁矛尖闪着冷光。
许昌城头,火把一盏盏灭了。守军换岗,交接时说话懒洋洋的。有人靠墙睡觉,被踢了一脚才起来。
孙权站在议事厅外,看着北方。身后,幕僚想说话又不敢。
“说。”孙权没回头。
“刘豫州派人来,想约您今晚谈谈。”
“谈什么?”
“说是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孙权冷笑。“怎么办?曹操还没死,他就想分家了。”
他转身。“告诉他,我累了。不见。”
幕僚退下。孙权走进厅里,端起水杯一口气喝完。杯子放回桌上,发出清脆一声。
同一时间,刘备在灯下打开一封密报。他看完,慢慢卷起,塞进袖子。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去告诉赵云,带五十个骑兵,今晚从西门出去一趟。”
“是。”
“别走大路。绕田埂,过沟渠,去看看陈玄营后那片林子有没有动静。”
“明白。”
门关上。刘备回到桌前,重新点亮灯。火光照在他脸上,阴影遮住了眼睛。
他坐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外面传来脚步声。一名亲卫匆匆赶来,声音压得很低。
“主公,丞相府传来消息——曹公醒了,但说不出话,只是抓着床沿,手指朝北。”
刘备闭眼,片刻后睁开。“知道了。”
亲卫退下。他独自坐着,手指慢慢摸着剑柄。
城外,陈玄望着许昌。城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亲卫走来。“各部队都准备好了,粮草清点完毕,今天照常开饭。”
陈玄点头。“伤兵呢?”
“十七个好转了,三个还在发烧,医生在看着。”
“好。”
他走进帐篷。沙盘上,许昌被红线围住,八个小旗标出埋伏点。他拿起竹竿,轻轻拨动其中一面。
“让他们再等等。”他说。
帐篷外,太阳升到头顶。许昌城头,一面旗帜缓缓落下,又被慌忙拉起。
城中一口井边,两个女人蹲着洗衣。
“听说曹公不行了。”
“昨晚烧得连床板都抓裂了。”
“那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活一天算一天。”
她们低头搓衣服,水花溅起,湿了裙角。
远处,陈玄营地的钟声响了。三声,短促有力。
全军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