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亮。路灯灭了，早点摊开始炸油条。陈峰从公司后门出来，工装裤里揣着半块面包。他昨晚改完设计图才睡，眼睛很累，但还得去社区问创业补贴的事。
他走进城中村的小巷，突然停下。
楼道口贴了张红纸，是打印的A4纸，上面写着“房租上调通知”。原来1800一个月，现在要涨到2880，七天不签就当退租。
下面是“宏居地产”的名字，盖了个红章。
陈峰看着数字，嘴一歪，“这价格是想让我睡大街？”
他蹲下，把背包垫在屁股下面，拿出手机看备忘录。里面记了很多租房要注意的事：“突然涨价有问题”“有中介要查房东”“合同快到期时要小心”。
他一条条看，越看越觉得不对。房东老李平时连灯坏了都不修，怎么会突然涨这么多？
旁边有个竹签桶，他顺手把昨晚的关东煮签子扔进去，发出“哐”的一声。
他站起来，往超市走。
张婶在收银台嗑瓜子，围裙上挂着好几把钥匙。听到门响，她抬头说：“小陈来了？又没吃早饭吧？”
“还没顾上。”陈峰靠在冰柜边，“张婶，最近有没有看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这转？”
“你还真问对了。”张婶吐出瓜子壳，“前几天来了个油头粉面的，给我一瓶油，想拿住户名单。我不给，他也不说干什么。”
“是不是叫宏居地产？”
“对！就是他们！”张婶压低声音，“我告诉你，老李不是坏人。他女儿病了，要做肾透析，一周两次去医院。他缺钱，被人抓到了把柄。”
“哪家医院？什么时候去？”
“市二院，每周三上午十点。”张婶看他一眼，“你要管这事？”
“我去看看。”陈峰笑了笑，“也许能帮上忙。”
他记下时间，出门买了瓶水。喝了一口，水有点凉，脑子清醒了。
周三上午十点四十七分，市二院三楼候诊区。
陈峰穿着卫衣，坐在角落刷手机。他选的位置离护士站近，眼睛一直盯着电梯。
十一点零二分，电梯开了。老李拎着饭盒走出来，头发乱，眼睛黑。他在“血液净化科”门口停下，翻药费单，手有点抖。
陈峰走过去，假装撞了一下，“对不起啊。”
老李抬头，眼神警惕。
“您家人做透析？”陈峰指了指牌子，“我表姐也在这看病，等床等了三个月。”
老李叹气，“我女儿排了八十九天了，医生说再拖会伤心脏。”
“医院公众号能查加急床位吗？”陈峰掏出手机，“我帮你看看？”
他登录系统，填信息，真的跳出一个“特殊通道预约”。他提交申请，页面显示“已受理，三个工作日内回复”。
“我留个电话。”陈峰递纸条，“有消息我告诉你。还有，你房子是不是有人逼你涨价？”
老李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不用马上回答。”陈峰声音轻了些，“是不是有人拿你女儿的事威胁你？”
老李看了他几秒，终于点点头，很轻，但很用力。
周五晚上七点，陈峰的出租屋。
灯不太亮，墙上钉了个架子，放着工具和旧U盘。茶几上是笔记本电脑，屏幕显示银行转账界面：2880×6=17280，收款人：李某。
老李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合同草稿，手指发白。
“小陈，这钱我不能收。”他声音哑，“他们说了，我要不按他们的价涨，就举报这楼是违建，你们都得搬走。”
“我知道。”陈峰打开另一个文件，点开PDF，“这是政府发的《重大疾病医疗援助指南》，第三条说符合条件的家庭可以申请床位和减免费用。我已经帮你提交了材料。”
老李愣住，“你……你怎么敢？”
“我不怕。”陈峰把手机推过去，“我问过医生，材料齐的话，月底前就能安排住院。你只要配合，别让他们牵着走。”
老李眼眶红了。
“我不是想赶你们走。”他声音发抖，“我是没办法……他们说，我要不听话，连医院都不让我进。”
“赵天雄，对吧？”陈峰说，“宏居地产的人，专门找老小区搞事，逼人搬，好让拆迁顺利。”
老李没说话，肩膀垮下来。
“我们换一种方式。”陈峰指着合同，“三年合同，每月2000，我一次付半年。你省心，我也安心。而且——”他顿了顿，“我认识社区医院的刘医生，能帮你女儿定期检查，用药也能给建议。”
老李抬头，眼里全是不敢信。
“你要的是救女儿，不是赚黑心钱。”陈峰说，“我能帮的不多，但这事，我扛得住。”
老李的手抖了很久，终于拿起笔，在合同上写下名字。写完，他放下笔，像被抽空力气，瘫在凳子上。
“谢谢。”他低声说，“真的……谢谢你。”
陈峰没多说，把转账截图发过去，又打印了一份医院回执给他。
老李走后，屋里安静了。
陈峰坐回书桌前，关掉银行页面，新建一个文档。光标闪了几下，他打下标题：《青年公寓构想V1.0》。
外面车很多，巷子里传来电视声，播着《西游记》。他喝了口凉茶，有点苦，但脑子清楚。
他开始打字：“第一条：房子必须房东直租，不要中介；第二条：租金要说明原因，涨超5%要大家投票；第三条：设互助基金，用于生病或失业时帮忙……”
键盘咔嗒咔嗒，在夜里很清楚。
楼下传来张婶锁门的声音，她哼着歌，钥匙叮当响。路过窗下时，她抬头看了眼二楼，嘀咕：“这孩子，又熬到几点。”
她没喊他，只是从窗缝塞进来一盒润喉糖，带张纸条：“听说你帮老李头了，耳朵灵的人该补补。”
陈峰看见糖，笑了，放进抽屉最上面一层。
他继续写：“第四条：成立租客会，每月开一次会；第五条：优先收应届生和低收入的人，给三个月缓冲期……”
写到第七条，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您尾号8823账户支出17280元，用途：房屋租金】。
他看了两秒，关掉，继续打字。
文档到底了，他停了一下，又加一句：“所有规则，从我自己住的房子开始试。”
点击保存。
屏幕暗一下又亮。他没关电脑，往后靠了靠，右耳的小痣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巷子深处，一只野猫跳上墙，甩甩尾巴，跑上了屋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