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在盘山公路上抛锚的。手机没信号,油表指针躺在红格底部不动,我试着重新点火,发动机发出一声咳嗽般的响动,然后彻底哑了。
日头已经偏西。我拎着仅剩的半瓶水下车,沿着公路往前走,心想翻过前面那道山梁,总能看见个村庄什么的。
我确实看见了村庄。
它安静地卧在谷底,炊烟袅袅,夕阳把白墙黑瓦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田间有农人躬耕,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远远看去,像一幅风俗画。
我松了口气,加快脚步。
走到村口时,那几个老人齐刷刷转过头来。我脚步顿了一下——六个老人,三男三女,坐得整整齐齐,像等着拍照的合影队伍。他们看着我,脸上慢慢浮起笑容。
那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眼角皱纹堆叠的纹路、甚至连露出几颗牙齿,都分毫不差。
“姑娘,渴了吧?”他们一起站起身,动作轻捷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来,家里有水。”
一位老太太拉起我的手。那只手干燥温暖,指节粗大,是常年劳作的手。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她的手指,正好握住我手腕到掌根的三分之二处,不松不紧,力道适中。
老太太姓周,她让我喊她周婶。家里收拾得干净整齐,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三个搪瓷缸子,里面晾着温热的茶水,像是早知道会有客人来。
“喝吧,”周婶笑眯眯地看着我,“走了山路,乏了吧?”
我端起缸子喝水的时候,眼睛扫过堂屋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那种老式的集体照,黑白的,人头攒动,密密麻麻。
“那是村上的人,”周婶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每年拍一张,挂在各家各户。”
“每年一张?”
“对,”她点头,“从建村那年起,一百三十七年,没断过。”
我端着缸子走近了看。照片上的人整齐地站着,笑容标准,面容相似得让人恍惚——不,不是相似,是整齐。像田里的麦子,一排排,一列列,没有一个人歪头,没有一个人闭眼,没有一个人笑得和别人不同。
“晚上有晚会,”周婶在身后说,“姑娘要是歇过乏了,也来看看吧。”
广场在镇子中央,我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广场上站满了人——全镇的人,男女老少,几千口,站得整整齐齐。
他们正在唱歌。
那首歌我听不懂词,调子也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音。但所有人都唱得投入,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一模一样,连挥舞手臂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我站在广场边缘的槐树下,看着这一幕,后背慢慢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没有人指挥,但他们唱得齐得像一个人。
没有人下令,但歌声停下的那一瞬间,几千人同时收声,整个广场安静得只剩下晚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
然后,他们转过头来。
几千张脸,齐刷刷朝着我站的方向。
几千张笑脸,嘴角上扬的弧度一模一样,连眼睛里倒映的灯光都一模一样。
“姑娘来啦!”他们喊道,声音里是发自内心的喜悦,“来,站前边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两侧的人看着我,笑着,点着头,那笑容太标准了,标准得像印刷出来的。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听见此起彼伏的声音:
“留下来吧。”
“留下来吧。”
“留下来吧。”
那声音叠在一起,像合唱,像念诵,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那一夜我没睡踏实。窗户外面一直有脚步声,轻轻的,来来回回。我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月光下,有几个人影在巷子里慢慢走着,走得很整齐,步伐一致,像操练,像巡夜,又像什么都不是,只是走着。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仔细观察。
早饭是周婶做的,稀饭咸菜,馒头鸡蛋。她坐在我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吃,自己不动筷子。
“您不吃?”
“吃过了,”她笑,“我们吃饭的时间是一样的,都吃过了。”
“一样的时间?”
“对,”她点头,笑容的弧度没有一丝变化,“五点起床,五点二十洗漱,六点早饭,七点下地。一百三十七年,没变过。”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周婶看着我的筷子,笑容没变,但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姑娘,你吃饭的样子……和我们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嚼东西的时候,左边嚼七下,右边嚼八下,”她说,“这样不好,两边腮帮子会不一样大的。”
我放下筷子:“你们呢?”
“我们嚼东西,左右各九下,”她示范给我看,咀嚼的动作均匀得像节拍器,“这样才对称。”
我忽然想起昨晚广场上那几千张脸。他们确实是对称的,眉眼、嘴角、颧骨的高度,每一处都对称得像镜子里的映像。
“姑娘,”周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你不想和我们一样吗?”
那天下午,我开始试着找出路。
镇子不大,但每条巷子都长得一样。白墙黑瓦,青石板路,门口种着同样的石榴树,开着同样的红花。我走了两个小时,最后发现自己站在周婶家门口——那两棵石榴树,那扇半掩的木门,和我出发时一模一样。
“姑娘迷路了?”隔壁院子的门开了,探出一张笑脸。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也笑着,嘴角上扬的弧度和他母亲一模一样。
“这镇子……每条巷子都长得一样。”
“是啊,”女人点头,“都一样才好,都一样才安心。”
她怀里的孩子伸出手,朝我挥舞。那小手挥舞的幅度也是均匀的,像节拍器,像钟摆,像我昨晚看见的那些巡夜的脚步。
“您知道出镇的路吗?”
女人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那弧度几乎没有变化,但我看见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暗。
“出镇的路?”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温柔,“为什么要出镇呢?留下来吧,我们都在等你变得和我们一样快乐。”
她说话的时候,巷子两头陆陆续续出现人影。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们从各个门里走出来,站得整整齐齐,看着我,笑着。
“留下来吧。”
“留下来吧。”
“留下来吧。”
那声音此起彼伏,像合唱,像念诵,像昨天傍晚我在广场上听见的那样。
我转身跑起来。
巷子长得没有尽头,每一条都一模一样。我跑过九个拐角,跑过九棵石榴树,跑过九扇半掩的木门,最后发现自己又站在那年轻女人面前。
她还站在那里,还抱着孩子,还笑着。
“姑娘,”她说,“迷路了吧?”
我没有回应,接着向前跑。
我又跑过九个拐角,跑过九棵石榴树,跑过九扇半掩的木门,最后发现自己又站在那年轻女人面前。
她还站在那里,还抱着孩子,还笑着。
“姑娘,”她说,“迷路了吧?”
那天晚上我没有参加晚会。我把自己锁在屋里,用桌子顶住门,缩在床角,听着窗外的脚步声。
来来回回,来来回回,整齐得像心跳。
脚步声在凌晨停了。我听见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是周婶的,温柔,慈祥,像每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
“姑娘,出来吧,晚会结束了,该睡觉了。”
我没动。
“姑娘,”那声音顿了顿,“我们都在等你。”
我爬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月光下,院子里站满了人。周婶站在最前面,后面是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再后面是那些老人、那些男人、那些半大的孩子。几百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我这扇窗户,脸上挂着同样的笑容。
那笑容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
“姑娘,”周婶又开口了,“你不想和我们一样快乐吗?”
第三天早上,我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离开。
我没有惊动周婶,天不亮就悄悄出了门。这一次我学聪明了,我用石子在每个路口做记号,一路往东走——我记得村口那棵老槐树在镇子东边。
走了很久。太阳升起来,又升得更高。我走过无数个路口,扔下无数颗石子,最后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老槐树,村口,那些乘凉的老人。
他们坐在那里,三男三女,整整齐齐,像等着拍照的合影队伍。看见我,他们同时转过头来,脸上浮起笑容。
“姑娘,”中间的老太太开口,“渴了吧?走了一早上,累了吧?”
那声音和周婶的一模一样。
我慢慢往后退。退了三步,后背撞上一个人。
我回头,是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她站在我身后,笑着,怀里的孩子也笑着。
再回头,巷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他们从每一条巷子里走出来,从每一扇门后走出来,从每一棵石榴树后面走出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几千人,站得整整齐齐,把我围在中间。
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看着我,笑着,几千张脸,几千个笑容,弧度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然后他们开口了,几千人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像合唱,像念诵,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留下来吧。”
“我们都在等你。”
“等你变得和我们一样快乐。”
人群分开,一个人慢慢走出来。是周婶。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力道,不松不紧,正好三分之二。
“姑娘,”她笑着,“你累了。”
她的眼睛离我很近。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瞳仁,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模模糊糊的光,和我身后那几千张脸上的光一模一样。
我想挣扎,但手脚已经不听使唤。我想喊叫,但嘴唇已经张不开。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流出去,又有什么东西流进来。温热的,均匀的,像节拍器,像心跳,像那些巡夜的脚步声。
周婶的脸在我眼前慢慢模糊,慢慢变成另一张脸——一张和所有脸一模一样的脸。
但那张脸上挂着笑容。
我也在笑。
我感觉到嘴角上扬的弧度,正好是十五度。我感觉到眼角堆叠的皱纹,左右对称。我感觉到自己站进人群里,站得整整齐齐,和所有人一样。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那声音从我自己身体里传出来,满意地,欣慰地,像终于完成了某件等待已久的事情:
“欢迎回家。”
广场上正在准备今晚的晚会。
我站在人群里,和所有人一起唱歌。那首歌很好听,调子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音,唱起来让人心里安稳。
旁边有人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我转过头,是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她笑着,我也笑着。
“新来的?”她问。
“嗯,”我点头,“昨天刚到的。”
“习惯吗?”
“习惯,”我说,“这里什么都一样,让人安心。”
她点点头,转回去继续唱歌。
我也转回来,继续唱。歌声整齐,人群整齐,笑容整齐。夕阳照在广场上,把每一张脸都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有人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来着?
记不清了。
我摇摇头,继续唱歌。
歌声在广场上空回荡,像风,像水,像一百三十七年来每一个黄昏那样,温柔地,均匀地,流淌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和周婶一起坐在村口,又多了一个同村的小伙子。四男四女,刚刚好。
一个人拎着半瓶水,从公路上走来。
我们一起站起身,握住她手腕到掌根的三分之二处,不松不紧。
“姑娘,渴了吧?来,家里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