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亮领着韩东江穿行在宏光制品厂的生产车间里,巨大的机器轰鸣声轰鸣不止,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流水线滚轮飞速周转,金属工件不断碰撞摩擦,发出单调又刺耳的哐当声。浑浊的空气里,混杂着铁屑粉尘、机器机油的浓重味道,闷得人胸口发沉。
车间里数十个工人各司其职,手上的活计片刻不停。有人蹲在工位打包成品,有人弯腰搬运物料,有人俯身调试机器。所有人都在埋头苦干,却都忍不住借着抬手、转身的间隙,用余光偷偷打量着韩东江。细碎的议论声压得极低,混在机器噪音里断断续续飘过来,窸窸窣窣,却字字扎耳。
韩东江微微垂着肩膀,脊背绷着,却抬不起半点底气。他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忙碌的工位、沾满油污的操作台、工人黝黑粗糙的双手,心底五味杂陈,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悔恨。
半生浮沉,年少闯荡经商,也曾风光体面,最终却栽在赌字上,落得一身污点、一无所有。如今眼前这份靠力气、靠苦力、踏踏实实挣钱的粗活,是他折腾半生后,最渴望抓住的安稳归宿。可年少荒唐留下的赌徒烙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他身上,走到哪都摘不掉、抹不去,人人皆知,人人诟病。
身侧的韩亮心里又急又慌,压低声音小声叮嘱,语气里藏着忐忑与无奈:“东江,等下回办公室说话诚恳点,别犟、别辩解。老老实实认过错,就说以前年轻糊涂、一时鬼迷心窍,现在彻底醒悟了,只想安稳干活养家。有李大夫的情面在,厂长不会把路彻底堵死,千万别自己把机会作没了。”
他心里藏着两层顾虑,一边是心疼同乡落魄至此,想拉一把;一边又满心忌惮,韩东江的赌瘾是最大的隐患。万一日后旧病复发,在厂里闹出纰漏,他这个出面引荐的小组长,必定要跟着受牵连、背责任。
韩东江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郁气沉沉散开,掌心微微搓动,搓得掌心生热,低声哑着嗓子应下:“我懂。不辩解,错就是我自己造的,我认。”
十分钟的时间转瞬即逝。
嘈杂的车间依旧机器轰鸣、人声鼎沸,韩东江辞别满心忐忑的韩亮,独自转身,一步步朝着厂长办公室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沉重,像是踏在自己过往荒唐的罪孽之上。
他抬手轻轻推开办公室木门。
屋内崭新的吊扇悬在房顶,叶片慢悠悠转动,吹出的风带着燥热的凉意,嗡嗡的转动声填满安静的房间。田志华没有落座办公,而是背对着房门立在窗边,身姿挺拔,目光沉沉望着厂区往来忙碌的工人与遍地物料。
听见推门的轻响,田志华才缓缓转过身。方才待客的客套笑意、温和分寸尽数褪去,脸上只剩下乡镇厂长独有的务实、冷静与公事公办的疏离,没有半分情面可讲。
“坐吧。”
田志华淡淡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无波。
韩东江拘谨上前,只敢坐在椅子边缘,半边身子悬空,脊背绷得笔直,浑身透着小心翼翼的谦卑,不敢有半分懈怠与放肆。
“方才车间里工人的议论,你应该听得清清楚楚。”田志华不绕任何弯子,开门见山,直击要害,“李宗誉大夫的人品、口碑、格局,在整个乡镇都是顶尖的,我百分百信得过。他亲自出面举荐你,足以说明你确实痛改前非,想重新做人。”
“但宏光制品厂是正经乡镇实体厂子,几十号工人靠着厂子养家糊口。厂里的业务岗、外联岗,要对接外部客户,要经手流水货款、现金回款。你身上背着赌徒的名声传出去,客户不敢合作、不敢信任,厂里的老员工也会人心浮动、闲话四起,影响整个厂子的风气。这个风险,我不能冒。”
韩东江喉头重重滚动一下,心头一紧,连忙开口,语气恳切又急切,带着满满的悔意:“田厂长,我知道错了。年轻不懂事,结交损友,沉迷赌博,把好好的日子、好好的家差点彻底败没,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罪孽。自从溧水赌场被彻底打掉之后,我彻底看透了,那些一夜暴富的假象,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陷阱。我现在别无他求,只想踏踏实实干活、安安稳稳挣钱,弥补亏欠家里的债,赌这个东西,我这辈子沾都不会再沾。”
“谁都会说改过自新的话。”田志华微微摆手,眼神锐利如刀,看透人心,“赌瘾最害人的地方,从来不是一时贪玩,是刻在骨子里的侥幸与贪念。厂里外联业务需要常年外出,手上能接触到现金货款,遍地都是诱惑。嘴上说戒了没用,心性改不了,早晚重蹈覆辙。我是厂长,要对整个厂子、所有员工负责,不敢冒这个险。”
一番话堵死了所有退路。
韩东江的脸色一点点泛白,胸口闷得发堵,喉咙干涩发紧。他心里清清楚楚,田志华说的全是实打实的现实,没有半分刻薄。可眼睁睁看着来之不易的机会即将落空,半生落魄、走投无路的不甘,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放低所有姿态,彻底褪去往日的傲气,卑微退让:“那……车间普通杂活我能干吗?苦活、累活、脏活我都不挑,只要能留下干活,我什么都能扛。”
田志华沉默良久,指尖轻轻叩击着玻璃窗沿,眼底飞快权衡利弊。
他心里自有一本账。
若是彻底驳回李宗誉的情面,日后相见、人情往来,难免尴尬,等于无端得罪一个口碑极好、极有分量的人物。可若是直接把韩东江放进车间流水岗位,工人闲话不停、流言不止,必定扰乱厂区人心,埋下隐患。
思虑再三,他心里生出一个两全的折中法子,也是暗藏考验的退路。
“车间定岗岗位目前全部满编,没有空缺名额。”田志华斟酌着字句,语气不软不硬,“我给你指一条路。厂里缺临时装卸工,专门负责上下货、搬运物料、装卸成品原材料,全是实打实的力气活。”
他目光定定落在年过五十、身形清瘦的韩东江身上,暗藏考量:“厂里惯例,五十岁以上的老人,我们基本不用,扛不住这份苦累。你要是愿意试,我可以破例留你。”
田志华心里早已盘算透彻。
装卸工是纯体力零技术岗位,单独作业居多,和车间流水线工人牵扯极少,不会卷入厂区人际是非,自然堵死了闲言碎语的源头。最关键的是,这份活极苦极累,寻常年轻壮汉熬久了都扛不住,更何况年过半百、身形单薄的韩东江。
他本意便是以此劝退。若是韩东江吃不了苦自己放弃,那是他自己扛不住,与厂里无关、与自己无关,既保全了李宗誉的情面,又不用担任何风险。
门口偷听动静的韩亮,听见这番话瞬间脸色大变,心头猛地一沉。
他太清楚装卸工的苦楚,日晒雨淋、负重奔波、从早忙到晚,是厂里最底层、最熬人的苦差事。韩东江虽是庄稼人出身,常年劳作有几分力气,可毕竟年过五十,身子早已不如壮年。厂长这番安排,看似给路,实则是变相往外推人,是最难走的一条绝路。
不等韩亮多想,屋内的韩东江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脱口而出,语气决绝又恳切:“我愿意!我完全愿意试!”
他眼神清亮,没有半分迟疑,满是绝境求生的笃定。
短短一瞬,他心里已然想透所有利弊。
今天的一切窘迫、所有轻视、这份极致的苦累,全是自己年少荒唐、嗜赌成性种下的恶果,该受、该扛、该还。对如今走投无路、满身污点的他来说,这是老天爷留给他、李宗誉替他争取来的唯一活路。
他别无选择,也不敢选择。
他不愿再游离在社会边缘,更不愿接受南洲王标递来的所谓好意。那些来路不明的帮扶,背后全是看不见的算计与阴谋,是更深的泥潭。
宏光厂这份苦力差事,累、苦、脏、熬人,却是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谋生路。哪怕累死累活,他也认、也甘心扛。这是他翻身救赎的唯一转机。
田志华看着他毫不犹豫、满眼笃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神色稍缓,收敛了几分疏离,立下规矩、丑话说尽:“我提前跟你讲清楚厂里的规矩。第一,装卸岗位没有特殊照顾,全凭力气挣钱,乡镇企业没有多余劳保福利,能不能扛得住、适不适合,全看你自己,撑不住随时直接辞退。第二,进厂之后,八小时内外,严禁任何赌博行为,哪怕是休闲打扑克、搓麻将都一律禁止,只要沾上一点,立刻开除,没有任何情面可讲。这两条,你能不能做到?”
“我能!我全部记下,句句遵守,绝不越雷池半步!”韩东江重重点头,字字铿锵,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坚定。
没有正式用工合同,田志华只喊来文员,拿来一份临时外包用工协议,权责简单,薪资透明,是厂里对待临时苦力最普通的手续,算不上正式录用,却已是莫大的机会。
守在门外的韩亮听见尘埃落定,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缓缓落地,悄悄松了口气,默默退出了办公室。
厂区机器依旧轰鸣不止,盛夏的阳光斜斜穿透厂房钢架,落在满地物料与忙碌的工人身上,燥热又真实,藏着底层人咬牙谋生的滚烫与艰难。
与此同时,韩家庄的民居之内,温馨安静,与世无争。
李宗誉的心理辅导已然接近尾声。他没有刻意说教,没有施压逼学,只用陪伴、复盘、稳心态的方式,一点点抚平小乐内心的浮躁、自卑与低落,悄悄疏导着少年潜藏的心境内耗。
他轻轻合上手里的练习册,把自己亲手整理、标注细致的错题复盘清单撕下来,递到小乐手里,语气温和舒缓,带着治愈人心的安稳:“不用急于求成,不用想着一口吃成胖子。每天抽出四十分钟,踏踏实实复盘这些错题。越是简单基础的题目,越要静下心演算,稳住心态。学习最忌急躁,日积月累,循序渐进,慢慢就会越来越好。”
小乐双手小心翼翼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视若珍宝,轻轻对折,郑重揣进书包最内侧的夹层里,眼底的浮躁与阴郁尽数褪去,多了少年该有的澄澈与笃定。
一旁的韩宝强端着两杯凉白开走过来,递到李宗誉手中,满脸真诚感激:“李大夫,真是辛苦你了,费心费力开导孩子、辅导功课。我们两口子嘴笨,不知道怎么疏导孩子,多亏有你。”
李宗誉接过水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轻抿一口清水。他抬眼望向窗外远处蜿蜒的乡镇道路,目光悠远,心底默默牵挂着韩东江的结局。
他能凭着自己的口碑与人情,为落魄半生的韩东江推开一扇求生的小门,能拉他一把、渡他一程。可人心自救、浪子回头,从来靠的不是旁人的怜悯与帮扶。往后日复一日的坚守、克制与吃苦,只能靠韩东江自己一步一步熬出来、走下去。
赌徒的救赎,从来都是自我博弈、自我坚守的漫长修行。
他心底轻轻叹息:希望他能真正把握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正思忖间,柳英系着干净的碎花围裙,擦着手乐呵呵从厨房走出来,眉眼温和热情:“李大夫,功课辅导完就歇歇,别劳累了。午饭早就做好了,留下来在家吃饭!”
“好,那我就不客气啦。嫂子的手艺我可是一直惦记着。”李宗誉笑着抬手,温柔揉了揉小乐的头顶,语气宠溺,“小乐,走,咱们洗手吃饭。”
韩宝强性子爽朗,连忙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瓶洋河大曲,熟练拧开瓶盖,笑着打趣道:“李大夫,忙活一上午费心费力,喝点小酒解解乏。也祝你在南洲事事顺遂、大红大紫,稳稳建功立业!”
“多谢老哥吉言。”李宗誉含笑应声。
酒杯尚未斟满,欢声笑语还萦绕屋内,可李宗誉的心底,却悄然浮起一层无人知晓的迷茫与空洞。
外人眼里,他扎根南洲、口碑极佳、受人敬重,行医救人、人脉广阔,日子安稳体面,人人都道他前途大好、风生水起。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根本算不上什么正经医者,不过是一个依附平台、代理精神类药品的从业者,说到底,只是给上游代理商打工的打工人。
这些年市场飞速成熟,行业规则日渐固化,竞争越来越激烈,红利慢慢消退。平台一旦调整、市场一旦饱和,他这份看似安稳的工作,根本没有半点核心根基,随时可能无以为继。
人前风光体面,人后前路未知。
一瞬间,淡淡的茫然裹挟心头,压过了眼前的烟火温情。
窗外日头渐盛,人间烟火温热安稳,可李宗誉望着远处茫茫的乡野,心底却看不清自己未来的方向。
一边是浪子韩东江,跌落谷底、咬牙吃苦、拼命抓取微光,只求一个安稳谋生的机会;
一边是自己,身处安稳之中,却深陷前路迷茫,看不清归途与未来。
人世浮沉,各有苦衷,各有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