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阵强烈的下坠感和上浮感同时袭来，三人瞬间惊醒。

伊尔最先睁开眼睛。他的身体没有受到撞击的冲击感，像是从一段短暂的高度中沉入了某种比空气更稠密的介质，然后在接触面之前被减速了。他坐起来，发现身下是一层被晒得温热的木质甲板，木板之间有缝隙，能看到下方缓慢流动的海水。

卡尔在另一侧坐起来，揉了揉后颈：“……这次又是哪儿？”

季小秋已经站起来了。她的视线没有落在近处，而是望向远处——那里有一艘巨大的金属轮廓，正在缓慢移动。她停顿了一会儿，确认了那道轮廓的尺寸和航向，然后说了一句：“那是航母。”

那确实是一艘航空母舰。它的体积和结构都符合现役航母的特征，但从外观上看，多处表面有修补痕迹，像是在这个层级停留了相当长的时间。舰桥后方能看到一些临时加装的设备，像是用作常规运输用途的附加结构。

三人沿着海滩走了约十五分钟，找到了一个靠近航母的小港口。港口边缘停着几艘小型舢板和摩托艇，有人在甲板上走动，但没有人主动与他们打招呼。他们登上其中一艘舢板，确认了登船方向，向航母的侧舷靠拢。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侧方传来，带着一种“又来了”的语气：“哦，可怜的流浪者，你们怎么选择了这艘船？”

说话的人盘腿坐在一块浮木上，身后拖着一根系在舢板上的绳子，正被船缓缓拉着向航母的方向移动。他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长袍，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色调，额头上用某种暗色颜料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随手涂上去的。他的体态正常，没有任何突出的特征，看起来和航母上其他人没有太大区别。他脸上带着一种“我又来了”的神情，像是在进行一种他已经重复过多次的移动，而他对这种重复已经习以为常。

卡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向季小秋的方向靠近了一点：“这人是什么情况？”

季小秋没有回答。但她听到了水面上的对话——航母侧舷入口处站着两个穿深色防水外套的人，其中一个看到穿长袍的人靠近后，没有表现出惊讶，而是先确认了他的位置，然后摇了摇头，语气像是接待一位常客：“又来了？”

穿长袍的人没有否认，语气像是在解释一件已经被反复提及的事：“我没拿到配额。”

“你每次都是这句话。”

水面上的对话短暂而清晰，像是同样的话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中间省略了很多解释，直接进入了确认环节。水面上的托举力在持续，他正在沿着船体侧面的金属梯向上攀爬。甲板上的两个人看着他爬上来，没有阻止他，其中一个人侧身让出了通道，让他继续向前走。另一个摇了摇头，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你上次偷吃厨房的食材被抓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那次是个意外，我以为那个罐头没有主人。”

“那个罐头有主人的名字写在上面的。”

“我以为是存放方式的标识。”

“那是名字，不是配方。”

航母侧舷上攀爬的那个人已经爬上了甲板。他侧身经过入口时，朝那两个人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顿，继续向航母内部走去，像是这条通道是他已经走过多次的路线，每一步都在验证周围是否有可用的食物容器靠近通道边缘。

“这次安分点。”

“我会的。”

那两个穿防水外套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人用一种介于无奈和习惯之间的语气说：“他上次偷吃厨房的食材被抓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另一个摇了摇头：“他哪次安分过？”

穿长袍的人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像是正在按照他熟悉的路线向厨房方向移动。甲板上的一个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喊他回来，只是确认了他正在走的方向，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

伊尔站在侧方的通道入口，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但他确认了那个穿长袍的人从进入航母到离开甲板的路线——他没有询问方向，没有停留确认，也没有向任何人打手势。他像是熟悉这艘船的每一个通道，也知道哪些位置可以存放多余的物资。伊尔对卡尔的信任来自对他在危机中判断力的了解，而对那个穿长袍的人，他信任的是他走向特定舱室的连续性，那是另一种信任的基础，不完全相同，但同样可靠。

“走吧。”伊尔说。

季小秋已经走在了前面。她的步伐没有因为那个穿长袍的人而改变节奏，但她确认了他走的方向，确认了他经过的每一个舱门的位置，也确认了他最终消失在哪个拐角。她把这些信息留在了记忆里，然后继续向总控室的方向走去，脚步没有因为任何信息而加快或放慢。

航母内部的空间比外部看起来要大。走廊两侧的金属墙面上固定着各种管线，部分区域的涂料已经剥落，露出下面锈蚀的金属层。有一些舱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正在整理设备或交谈。空气中有机械润滑油和海水混合的气味，一种熟悉的气味。他们在走廊中穿行了一段距离，确认了内部通道的通行状况，然后在其中一个交叉口处停下来，核对当前位置与目标区域之间的相对位置。

就在这时，舰体猛地一震——不是爆炸，更像是空气本身在挤压船体，使得整艘航母的甲板都产生了短暂的颤动。紧接着，舷窗外的光线开始变化，原本明亮的海面被一层快速移动的云层覆盖，海浪的起伏频率也明显改变了。

卡尔看向窗外：“……风暴？”

伊尔没有回答。他正看着舷窗外远处的天空，那里有一个小黑点正在向航母的方向移动。那架战斗机的速度很快，正在持续减速，高度也在快速下降。它看起来像是正在执行一次标准的进场程序，但降落环境的改变使得原本可行的方案正在失效。

航母的甲板在剧烈起伏。风速在短时间内迅速增加，雨滴以接近水平的轨迹扫过甲板表面，视线能见度在快速下降。战斗机在下降过程中遇到了一段持续的气流扰动，机身开始出现不规律的抖动。飞行员尝试保持稳定的下降速率，但风速和风向的变化频率超出了正常范围。

第一次进场是在航母甲板还在海面的低处时开始的。飞机的高度正在下降，距离甲板表面越来越近——但就在那个窗口期之内，一阵持续的气流冲击从侧面压过来，像是从垂直于航线的方向施加的力量，将飞机的机身突然向一侧推去。它被拍向水面，底部浮筒几乎擦到了浪尖。机身在气流冲击下产生了明显的倾斜，像是正在被压向海面。飞行员在那一瞬间将油门推至极限，机头猛然抬起，飞机以近乎失速的姿态被气流拉了起来。

它没有坠毁。但它也没有能够完成这次降落。

飞机在空中重新恢复姿态时已经被抬升到了一个不稳定的高度，像是被一股持续上升的气流托着向更高处移动，然后又在另一个方向上受到了推力，高度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像是整个机身正在空中经历一段无法预测的持续扰动。飞行员尝试调整航向重新进场，但飞机的高度和速度都已经不在合适的区间内，像是被困在气流通道之间，每一次修正都会被新的变化所抵消。

而燃油已经不多。每次尝试都会消耗更多的燃油存量。飞行员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去等待下一次机会。

舰桥的通讯频道中传来了一段简短的确认信号，简短，像是已经做出了决定。

飞机在空中完成了一个翻转。在那一瞬间，它的姿态完全颠倒过来，机腹朝上，机头朝着与前进方向相反的方向。

它没有在接近甲板时重新调整姿态。它保持着倒飞的状态向甲板方向下降，机头不断调整角度，像是在持续的修正过程中锁定甲板的相对位置。当它在甲板表面的可用区间内接近到可用距离时，它开始压机头——不是向下，而是向下侧翻转，将姿态缓慢调整到机头向上、机尾向下的角度。发动机的推力方向也随之改变，抵消了飞机自身的重力。那是一种近乎垂直的减速过程，像是飞机正在以它的尾部作为支撑点，缓慢地放低自己，直到机轮接触到甲板表面。它在甲板上停稳了。整个过程没有借助阻拦索，只是通过姿态和推力方向的精确配合完成了减速。

机舱里，飞行员保持着握杆的姿势，在飞机完全停稳之后，他低头确认了引擎状态，然后将油门收回，抬手擦了擦额头。

甲板上的人在飞机落地的过程中无人出声。直到引擎声降低到待机状态之后，才有人走上前去检查机轮和机身结构。

卡尔站在走廊的舷窗旁，透过玻璃看着那架已经停稳的飞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刚才那是？”

季小秋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飞机降落到停机区，再到舱门打开、飞行员走出机舱，整个过程保持着稳定的观察，直到确认他没有受伤之后，才移开了视线，继续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但她经过舷窗时停顿了一下，然后才重新迈步。那个停顿很短，大约一两秒，短到如果不是在她后面，很难注意到。

他们没有办法停留太久。外部通道的舱门位置传来持续的敲击声，频率稳定且密集，不像是一个人能够产生的。那是一群实体正在试图进入航母内部，并且正在向船体侧面的多个入口持续施加压力。航母上的乘员已经开始向各个通道位置集结，准备应对新一轮的防御。

伊尔看了一眼卡尔，又看了一眼季小秋。他的枪已经握在手里了：“走。去总控室。”

季小秋走在他们中间，在确认出口方向之后，转向了一条有标记的通道，向航母内部的核心区域移动。那些声音正在持续靠近，就像风暴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