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课下课的铃声响了没一会儿，何极就从教室后门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空的矿泉水瓶，走到垃圾桶旁边准备扔掉，脚步却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
“什么味道？”何极问。
后排几个人都没接话。猪哥刚啃完一根鸭脖，手指头上还带着油，藏在课桌底下不敢动。
何极的视线扫过马喽的课桌。桌上什么都没有，但那股卤料味从抽屉缝里渗出来，带着八角桂皮的甜辛气，混在教室里一堆课本和汗味中间，格外扎眼。
“你们吃了什么？”何极又问了一遍。
马喽抬起头，笑了一下：“就带了一点吃的。”
“一点？”何极往他桌边走了两步，“整层楼都能闻到。”
马喽没再争辩，低头把抽屉里的油纸包拿出来，用塑料袋裹了两层，塞进书包最底层。他动作很快，塑料袋摩擦的声音沙沙响，油纸包在书包里压出一个软塌塌的鼓包。
何极看着他收完，没再说别的，扔了瓶子就往前门走。走到门口时回了一句：“别把教室弄得一股味，下回我直接跟班主任讲。”
“知道了。”马喽应了一声。
何极走后，猪哥才把手从课桌底下伸出来，手指上还亮晶晶的。
“吓我一跳。”猪哥说。
“没事，”马喽把书包拉链拉好，“本来就剩几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书包外头按了一下，像是确认油纸包还在里面。
上午的课马喽没怎么动书包。语文课抄笔记的时候，他把课本摊在桌上，右手握着笔写，左手一直搁在大腿上。
陈渊坐在旁边，偶尔往他这边看一眼。马喽的字写得不大，一行一行压在本子上，抄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笔帽拧开又拧回去。
午休铃响的时候，马喽没去食堂。他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把书包里的油纸包掏出来，拆开看了一眼，又裹回去。
猪哥路过的时候看见了，问他不吃了吗。
“剩几根，留着下午再吃。”马喽说。
鸡哥从前排走过来，坐到马喽前面的位置上，胳膊架在椅背上：“你们家那鸭棚，平时谁管？”
马喽把油纸包塞回书包，靠在椅背上。“我爸管得多，我妈也帮忙。周末我从学校回去，早上得起来喂食。”
“几点？”猪哥问。
“五点多。”马喽说，“夏天天亮得早，还能看见雾。鸭子一听见动静就叫，一片全是嘎嘎的声音，站在棚门口就能闻到那股味。”
猪哥皱了一下鼻子：“什么味？”
“鸭子的味，饲料的味，地上泥巴的味。棚里地上常年是湿的，踩下去鞋底带一层泥浆。”马喽用手比划了一下，“棚外面用竹竿围一圈，鸭子白天放出来就在院子里跑，脚掌拍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下雨天呢？”阿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靠在最后一排的桌子边上。
“下雨天更麻烦。”马喽说，“棚里全是泥，踩进去脚能陷下去，得垫木板和稻草。雨大了棚顶会漏，拿桶接，到处是叮叮当当的水声。鸭子挤在一起，身上湿漉漉的，味道比平时大好几倍。”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放在课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吹牛的那种调子，就是平铺直叙地讲。
“你干那些活？”鸡哥问。
“干。喂食、加水、赶鸭子回棚、扫鸭粪。”马喽刮了一下指甲，“那个鸭粪埋肥，堆在棚后面，太阳一晒臭味飘老远。”
“那你还吃得下鸭脖？”猪哥笑了一声。
马喽也笑了：“吃惯了就不觉得了。鸭子从小养到大，身上什么味都知道。卤的时候放重料，八角桂皮生姜大蒜一起下去，把腥气压住，剩下就是香味了。”
阿武在旁边算了一下：“你们家养多少只？”
“两批，一批两百多只，一年出三四批。”马喽说，“鸭苗从孵化场拉回来，装了纸箱，一整箱都是嫩黄色的，放在地上哗啦啦地叫。头几天要保温，棚里挂那种取暖灯，黄光照着，整棚都是暖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别处，就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指节粗，指甲缝里有一道淡淡的灰线，不是泥，是长年累月嵌进去的颜色。
“鸭子长得快，一个多月就能卖一部分。剩下的养大做卤味，我爸骑着三轮拉到镇上去卖。”马喽说，“我妈在家煮，一大锅卤水，煮完一锅捞出来，接着煮下一锅。”
“你帮忙卖吗？”鸡哥问。
“卖过几次。站在菜市场门口，卤味摆在一个铁盘里，上面盖纱布。有人来买就掀开一角，拿刀切，用油纸包好递给人家。手指头一天都是卤料味，洗手洗不掉。”
马喽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晚上回去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拿刷子刷也刷不干净。”
陈渊靠在窗边没说话，听着马喽讲。
他想起马喽平时在教室里的样子——大嗓门，爱吹牛，什么事都敢接一句。但现在讲鸭棚的时候，他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核对一件件的旧事。
鸭棚的格局、鸭子的叫声、地上的泥浆、卤水锅的热气，这些东西不是吹出来的。
马喽讲完一段，停了下来。后排安静了一会儿，能听见前边几个同学在聊天的声音。
“你家的鸭棚有多大？”猪哥问。
“一排的棚，不是很大。”马喽说，“我爸说够用就行，不用太大。”
他没再多讲，把书包拉链拉开，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杯子里装的是白开水，他喝完又拧紧了盖子放回去。
阿武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午休时间还剩十几分钟，教室里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在抄作业。马喽把课本翻到下一课，拿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格子。
陈渊看见他画的是一个长方形，然后在里面画了几条横线。
“画什么？”陈渊问。
马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格子：“没什么，瞎画的。”
他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下午第一节课开始前，马喽把书包放在课桌抽屉里，用手按了一下油纸包的位置，确认它还在。
教室里的卤料味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点点油脂的气味，趴在课桌上使劲闻才能闻到一点。
后排几个人各干各的。猪哥在翻一本漫画，鸡哥在订正作业，阿武在往本子上抄公式。
陈渊翻开课本的时候，余光扫见马喽的手在抽屉里碰了一下那个油纸包。
他的手指沿着油纸的折痕摸了一圈，像在确定什么东西还在原来的地方。
陈渊看着那双手，第一次认真想象马喽周末回家以后要面对的生活。
那不是一句吹牛能说完的事情。
马喽低头把油纸包重新折好，指尖在折痕上压了一下。
油纸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马喽抬头看了看窗外。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