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下了之后，马喽把油纸包从抽屉里抽出来，放在课桌上。
猪哥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说你还带了啊。马喽把油纸包打开，里面的鸭脖还是上午那些，卤料浸透了骨头缝，油纸都被染成暗红色。
鸡哥从前排倒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好货。阿武也凑过来，没说话，先伸手拿了一根。马喽把油纸包往中间推了推，猪哥立刻抓了两根，一根叼嘴里一根攥手上。
教室里有几个女生回头看了一下，没人说什么。
马喽自己也拿了一根，咬了一口鸭脖上的肉，嚼了几下说：“周末跟我爸连夜卤的，腌了一晚上，比上次入味。”
猪哥啃得满嘴油，含糊不清地说上回那个也好吃，就是不够辣。马喽说这回加了朝天椒，别怪我没提醒你。
猪哥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红了，吸着气说够劲。
鸡哥笑他，转头问马喽你家那养鸭场到底有多大。
马喽把骨头吐在油纸上，擦了擦嘴，说不大，就两排棚子，一千来只。鸡哥说那也不少了。马喽摇头，说不算多，旁边镇子上有人家养三四千只的。
猪哥啃完一根，手指头都是油，在裤子上蹭了蹭，又去拿第二根。阿武小声说一根能卖多少钱。马喽想了想，说生鸭不好说，要看行情，卤好了拿到摊子上卖，一根能卖两块五到三块。
鸡哥说三块钱一根，你这成本多少。
马喽说鸭子的成本不算太高，主要是卤料和人工，还有煤气钱。
“那利润还行啊。”阿武说。
“凑合。”马喽说。
猪哥把第二根啃完，骨头在嘴里嚼了几下，吐出来，说你要是以后真把这东西做成生意，咱们吃是不是能免费。
马喽笑了，说你要是跟我干肯定免费。
猪哥说我才不跟你干，你家那鸭棚我看着就受不了，上次你说下雨天泥到脚踝，那我还不如在家躺着。
鸡哥说那你以后干什么。
猪哥想了想，说没想好，反正不干跟鸭子有关的活。
大家笑了一阵。阿武把鸭脖骨头码到油纸一角，问马喽你们家弄这个多久了。马喽说从他小学三年级开始，他爸本来在外面打工，后来不干了，回家养鸭子。一开始就几十只，慢慢扩起来的。
“我跟我妈每周都要帮干活，”马喽说，“早上五点起来喂食，晚上赶鸭回棚，遇上刮风下雨更惨，棚子要加固，鸭子容易受惊，要一只一只检查。”
陈渊靠在椅背上听着，没有加入，也没拿鸭脖。
猪哥说那你不是挺能干的。
马喽说能干有什么用，学习成绩又不好。他笑了一下，又说考不上高中就去把养殖场做大，开个冷库，再弄个卤味加工间，直接往市里送货。
“那你那个目标是啥？”鸡哥问。
马喽把最后一根鸭脖掰成两段，一段塞进嘴里，嚼着说：“全县最大。”
猪哥先笑出来的。阿武也跟着笑，鸡哥摇头。猪哥说你先把你那个数学考及格再说吧，上次考四十几分，还全县最大。
马喽脸红了，说跟学习没关系，那个是我不学，要是我认真学肯定能及格。
猪哥说我信你才有鬼。阿武说你那养鸭场要扩到全县最大，要投多少钱，你那地够不够，政策批不批得下来。马喽说慢慢来呗，又不是明天就要干成。
鸡哥说先定个小目标，把这次月考数学考及格。
马喽骂了一句，把油纸包收起来，往抽屉里塞。猪哥说别收啊我还没吃够，马喽说没了，你们一人干了好几根了。
猪哥咂咂嘴，说那你下周末还带不。
马喽说看情况。
教室里铃响了，下午第二节课。何极从前门走进来，扫了一眼后排，没说话。陈渊看见马喽把手伸进抽屉，在油纸上按了一下。
课上到一半的时候，马喽低头在桌面上用笔头画画。陈渊侧眼瞟了一下，看见他画了一个长方形，里面分了几格，像是一个规划图。马喽用手指在格子上点了点，又用笔写了几个字，然后迅速翻过去了。
下课之后，猪哥又提起了那个话题。他说你要是真把养殖场弄到全县最大了，咱们是不是能跟着沾光。
马喽说那肯定，到时候鸭脖管够。
鸡哥说我才不要鸭脖，我要吃鸭腿。
马喽说也行，鸭腿留给你。
阿武说那冷库是不是要请人看，要是我没考上高中，给你去看冷库。
马喽说行，一个月给你发两千。
阿武说太少了吧。
马喽说那给你两千五。
大家又笑了一阵。马喽自己也笑，但笑完之后他不说话了。陈渊看见他的手指在课桌边缘来回抠，指甲在木头上一道一道地刮。
猪哥说你别抠那个桌子了，都给你抠出印子了。
马喽把手收回来，塞进口袋里。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后排几个人收拾书包准备走。猪哥把油纸包抽出来闻了一下，说还有一点味。马喽抢过来折好塞进书包夹层。
鸡哥说要不周末去马喽家看看。猪哥说我不去，我怕被鸭子追。阿武说去吧，反正也没事干。猪哥说要去你去，我不去。
马喽说想去的话下次提前说，让我妈多弄几个菜。
鸡哥说行，到时候联系。
几个人散开了。陈渊背上书包往教室后门走，马喽跟在他后面。两人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马喽叫了他一声。
“陈渊。”
陈渊回头。
马喽站在那里，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他抿了一下嘴，像是想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没啥，改天再说。
陈渊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听见马喽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又走了几步，马喽追上来，站在他边上，有点急地说：“我不是吹牛。”
陈渊停下。
马喽的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他说我知道他们觉得我在吹，但我说的是真的。我小叔在食品厂干过，他说现在冷鲜卤味在城里卖得好。我都算过了，我家那个地址位置其实还行，离国道路口不到三公里，到时候要是能批到扩建手续，棚子可以往后山扩，地是自家的，不用租。
他说完这些，喘了一小口气。
陈渊说那你缺什么。
马喽愣住了，像没想过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他说，缺个会算账的，阿武那种。又过了一会儿，他说可能还差个人信。
陈渊没说话。
两人站了大概有十几秒。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马喽清了一下嗓子，说走了啊，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
陈渊看着他走下去，拐过楼梯转角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马喽到教室的时候，后排已经坐着几个人。猪哥在抄作业，鸡哥在翻书，阿武在吃包子。马喽把书包放下来，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四个卤蛋。
猪哥说又有新货了。
马喽说昨天剩的卤汁没舍得倒，煮了几个蛋。他一人发了一个。猪哥剥壳的时候把壳弹到桌面上，鸡哥说你注意点卫生。猪哥说没事。
吃完之后，猪哥把蛋壳收起来扔进垃圾桶，回来坐下了。他靠在椅背上说：“马喽，你昨天说的那个全县最大，你爸知道吗？”
马喽说知道，跟他提过。他爸当时在忙，只回了一句“先把这批鸭子卖了再说。”
猪哥笑了一下。
阿武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爸正式说。
马喽说等期末考完吧，考完了有空，可以跟他一起跑一趟镇上的冷库，先问问行情。
鸡哥说你还真干啊。
马喽没笑。他说不干的话，天天吹牛有啥意思。
后排安静了一下。猪哥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去翻作业本。阿武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鸡哥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
马喽把手伸进抽屉，摸到那个油纸包的边角，手指沿着折痕来回刮了几下。晨光照进来，课桌上的橡皮屑和小纸片都看得很清楚。猪哥把数学卷子翻了个面，上面的红叉露出一大片。
“你要是真把养殖场弄起来了，”猪哥说，“我暑假去给你帮忙。”
“行啊，”马喽说，“管饭。”
“不管饭谁去。”猪哥说。
大家笑了。马喽也跟着笑，笑完之后他低下头，用手盖住昨天晚上画的那个规划格。陈渊看见他的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像在那个粗糙的、不规整的长方形格子上压出一个清楚的印子。
老本一直没笑。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来折好，从桌子底下递给了马喽。
马喽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就一行字。
老本低着头，把笔帽套回笔上，低声说：“我相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