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的夜,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范孟端在正堂主位上坐了一夜。没有合眼,只是闭目养神。炭火渐渐熄灭,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但他感觉不到冷,或者说,那种冷,远不及心底深处那片冰封的荒原来得刺骨。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转为深灰,再转为鱼肚白。
鸡鸣声从远处的街巷传来,一声,两声,渐渐连成片。汴梁城在漫长的冬至夜后,终于苏醒了。
范孟端睁开眼。
正堂里的尸体已经拖走,血迹也简单清理过,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依然挥之不去。几个守夜的兄弟蜷在角落里打盹,听到他起身的动静,慌忙站起来。
“大人。”
范孟端摆摆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冰冷的晨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清冽气息,稍稍冲淡了屋里的血腥。他望向庭院——那里空荡荡的,那些昨晚被控制的宾客,五更天后就被放走,宴席的桌椅还没撤完,杯盘狼藉,几只野狗在远处探头探脑,想要靠近又不敢。
远处传来钟声。
是相国寺的晨钟,厚重悠长,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一下,两下,三下……一共一百零八下,象征破除一百零八种烦恼。
范孟端听着钟声,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烦恼能破除吗?
他的烦恼,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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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刻,霍八失捧着连夜赶写的安民告示来了。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但精神却很亢奋:“范兄——不,大人!告示写好了,您过目!”
范孟端接过那卷纸,展开。
字迹工整,用的是通俗易懂的白话:
“河南都元帅范谕:平章月鲁帖木儿、左丞勃烈……等七人,贪渎枉法,残害百姓,罪证确凿,已于昨夜伏法。本帅奉旨权摄行省事,即日起:一、开常平仓放粮,城中贫户每户领粟米三斗;二、免明年春税三成;三、清查积年欠俸,一月内补发;四、严惩贪官污吏,有冤者可至行台衙门申诉……”
措辞得体,要点清晰。
范孟端点点头:“很好。加一条:原行省官员,除已伏法者外,其余各安其位,戴罪立功。三日后,本帅将亲自接见各州县来使。”
“是!”霍八失应道,犹豫了一下,“大人,这告示……以什么名义发?圣旨的事,外面已经有流言了。”
“就以本帅的名义。”范孟端淡淡道,“圣旨的事,不必再提。从今天起,所有人只需知道——河南,来了个钦差。”
霍八失心中一凛,连忙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张贴!”
他匆匆离去。
范孟端走到院中。雪后的清晨,空气清冽得刺鼻。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白雾。北边此时应该雪还在下。
权力是什么滋味?
他还没有尝到。
但他已经闻到了——是血腥味,混合着恐惧和不安,像这清晨的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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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在辰时三刻贴了出去。
地点选在四个城门、州桥、行省衙门、相国寺前——都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守门的士兵和巡逻的官兵,现如今都只能投靠着范孟端,谁心中都对这钦差有疑惑,但是谁都不敢用命赌,他们不是范孟端等人。
贴告示的衙役已换成了张玉的人,个个腰挎刀剑,神情警惕。他们一边张贴,一边大声宣读,引得路人纷纷围观。
起初,没人敢靠近。
汴梁百姓这些年见过太多“新政”“仁政”,最后都变成加税加赋的借口。他们远远站着,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怀疑和警惕。
“又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开仓放粮?骗鬼呢!去年也说开仓,结果领到的都是霉米!”
“那个范孟端……是不是以前在衙门抄文书的那个?他当都元帅?开什么玩笑!”
议论声嗡嗡作响。
直到第一个胆大的老汉颤巍巍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军爷……这告示上说的,是真的吗?”
贴告示的汉子咧嘴一笑:“当然是真的!范大人说了,午时就在常平仓放粮!家里有困难的,现在就可以去排队!”
老汉将信将疑,但还是转身朝常平仓方向走去。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渐渐围拢过来。识字的大声念着告示,不识字的竖着耳朵听。当听到“免春税三成”“补发欠俸”时,人群开始骚动。
“真的假的?”
“要是真的,那可太好了!”
“可别又是空头支票……”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从行省衙门方向过来。领头的是段辅,他穿着半旧的深蓝直裰,身后跟着几个原行省的官员——都是昨夜幸存下来,被范孟端留下戴罪立功的。
段辅走到告示前,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人群。
“诸位乡亲。”他声音不大,但沉稳有力,“老朽段辅,曾任河南廉访使,现已致仕。昨夜之事,想必大家已有耳闻。老朽在此作证:告示所言,句句属实。范都元帅已下令开仓,老朽亲自监督。若有欺瞒,天打雷劈!”
这话一出,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段辅在河南官声极好,百姓信他。既然他出面作保,那这事……可能真是真的!
“段公!段公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一个妇人挤出人群,扑通跪在雪地里,“我家男人修河堤摔断了腿,官府不给抚恤,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段公,我家欠了三年田租,地主说要收地……”
“段公……”
哭诉声此起彼伏。
段辅一一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他转身对身后的官员说:“都记下来。能解决的,今日就解决;不能立刻解决的,三日内给答复。”
“是!”官员们连忙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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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常平仓前已经排起了长龙。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全城:真放粮!真放粮!而且不是霉米,是新粟,颗粒饱满!每个贫户凭户籍,能领三斗!
队伍从仓前一直排到街尾,足足两里长。男女老少,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里都闪着光——那是希望的光,是饿久了的人看见食物时本能的渴望。
队伍挪得很慢。前面的人领了粮,转身走出来,面无表情,但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后面的人伸着脖子张望,恨不得把视线拉长几尺,看看粮仓里到底还剩多少。
排在前面的两个汉子低声说话。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袄,一个缩着脖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冻得直跺脚。
缩脖子的说:“三斗。真给三斗。”
补丁袄的说:“听说是新来的官下令放的。”
“新官?哪来的新官?”
“不知道。告示上写的,姓范。”
缩脖子的沉默了一会儿:“管他姓范姓李,粮是真的就行。”
补丁袄的没接话。他盯着前面缓缓挪动的队伍,抿着干裂的嘴唇,半天才说:“我去年领过一回‘赈灾粮’,回去打开一看,半袋是糠,半袋是砂。嚼一口,牙都差点崩了。”
缩脖子的:“这回不一样。你没看前面领出来的?黄澄澄的粟米,新粮。我闻着味儿了。”
补丁袄的吸了吸鼻子,像是隔着老远真能闻到:“是啊……新粮。”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补丁袄的忽然问:“你说,这姓范的在这当官……能撑几天?”
缩脖子的没回头:“撑一天算一天。”
“撑完了他走了呢?”
“那就……再饿呗。”
这话说得很轻,没什么语气,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补丁袄的沉默了很久,低声说:“那也得先吃饱这顿。”
队伍终于挪到了粮仓前。书办从仓里舀出三斗粟米,倒进他敞开的布袋。米粒落在粗布里,哗啦啦地响,干燥、饱满,带着谷仓特有的温暖气息。
补丁袄的愣了一瞬,然后双手攥紧袋口,背到肩上。
他没回头,也没说谢。但他走出十几步后,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省衙的方向看了很短的一眼——隔着灰蒙蒙的天,只能看见几道黑漆漆的屋脊轮廓。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段辅亲自坐在仓前,监督发粮。几个书办在核对户籍,士兵在维持秩序。粟米从仓里一斗一斗舀出来,倒进百姓自带的布袋、瓦罐、甚至衣襟里。
领到粮的人,也有千恩万谢的,也有当场就哭了。
“青天大老爷啊!”
“范大人是活菩萨!”
“这下孩子有饭吃了……”
感恩声、哭泣声混成一片。
范孟端没有露面。他站在远处一间茶楼的二楼,透过窗缝看着这一幕。
心里五味杂陈。
他杀了人,用最血腥的方式夺取了权力,现在却在这里……放粮济民。
多么讽刺。
但又多么真实。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受贪官欺压?
好像是。
又好像不全是。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小莲那句“人活着为啥这么苦”。那时他恨,恨这世道,恨那些贪官。现在他杀了贪官,掌握了权力,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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