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孟端从茶楼下来时,段辅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老人的脸色比上午更凝重了几分,手里攥着一本账册,指节发白。
“段公,有事?”
段辅没有立刻回答。他跟着范孟端沿街往回走,避开了路边还在排队的百姓,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才压低声音:“大人,常平仓的账,我重新核了一遍。有几笔出入,得让您知道。”
范孟端放慢脚步:“您说。”
“今日午时放粮,是按户籍册发放的。汴梁城中在册贫户,共一万四千二百户,每户三斗,今日已发三千六百石。”段辅翻开账册,“照这个速度,常平仓现存的好粮,只够发十二天。”
范孟端心一沉:“之前不是算的半个月?”
“那是按旧册算的。”段辅苦笑,“旧册上的贫户数少了两千多户——都是被平章他们当年为了虚报政绩,从册子上抹掉了。这两千多户,今天跑来领粮,登记册上没他们名字,吵了一上午。”
范孟端沉默地走了一段,问:“吵出结果了?”
“我临时做主,让他们先领了。但这样一来,粮仓见底的时间,又短了两天。”
“城外呢?”
“城外已经开始有人聚集了。开封府、郑州方向来的流民,少说有两三百人,都在喊要进城领粮。哨兵拦着不让进,有人跪在雪地里哭。”段辅顿了顿,“大人,这样下去,要么粮仓提前放空,要么……就得有人饿死。”
范孟端停下脚步,站在巷子口。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他眯起了眼。远处,常平仓前的队伍还在缓缓挪动,人声嘈杂,偶尔传来孩子的哭声。
“段公觉得该怎么办?”
“两个法子。”段辅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缩减配额。每户三斗减为两斗,能多撑五六天。但减了配额,百姓会有怨言,刚收的民心就会动摇。第二,维持三斗,然后尽快从粮商手里‘借’粮。但借粮的事如果提前走漏风声,粮商们连夜藏粮、转移货栈,到时候连三成也征不到。”
范孟端听着,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常平仓方向那条黑压压的队伍——里面那些衣衫褴褛的人,多数是像他娘一样穷了一辈子的。三斗粟米对他们来说,是活命的指望。
减到两斗?有些人可能就熬不过这个冬天。
“维持三斗。”他说,“粮商那边,今晚就动手。霍八失拟告示,我带人去登记,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段辅欲言又止,最终点头:“那城外流民……”
“设粥棚,每人每天一碗稀粥,保证饿不死就行。”范孟端转过身,看着段辅,“段公,我知道这很冷血。但汴梁城的粮,要先保住汴梁城的百姓。”
段辅沉默良久,缓缓叹了口气:“我去办。”
他转身要走,范孟端忽然叫住他:“段公。”
段辅回头。
“那两千多户被抹掉的贫户……他们的户籍,能不能补上?”
段辅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能。但需要时间。”
“那就补。让他们入册,以后每季的放粮,都有他们的份。”
段辅看着范孟端,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常平仓的方向走去。
范孟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巷子里的雪被踩实了,泛着青灰色的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鞋底沾了泥,又沾了雪,结成了一层硬壳。
他以前读书时,先生说过:“日子再难,人也得先有一口吃的活下去。”
现在,他给整座汴梁城的老人孩子一口吃的。
但这“一口”,攥在他手里,轻飘飘的,又沉得压手。
他收回目光,迈步朝衙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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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衙门时,张玉已经在正堂等着了。
他满脸兴奋,身上还带着抄家时沾的血迹,一进门就嚷嚷:“大人!抄家清点完了!这回可发了!”
“多少?”
张玉掏出一本清单,念道:“白银八万四千两,黄金一千二百两,珠宝玉器估价约五万两,田契、房契一大堆。还有……女人。”
“女人?”
“平章、左丞他们府上的女眷,还有歌伎、丫鬟,一共一百多人。”张玉舔了舔嘴唇,“兄弟们问……怎么处置?”
范孟端盯着他:“你想怎么处置?”
张玉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嘿嘿笑道:“我……我就是问问。按规矩,抄家女眷可以充作官奴,或者……分给有功的兄弟。”
“按规矩?”范孟端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张玉,我们现在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吗?那些女眷,有家人的,放回家;没家人的,给点盘缠,让她们自谋生路。谁敢动歪心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还记得省衙里那些畜生,是什么原因被杀的吧?”
张玉脸色一变,连忙低头:“是!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范孟端又叫住他。
“等等。”
“大人还有何吩咐?”
“抄家得来的钱,除了留作公用,剩下的一点分给兄弟们。”范孟端说,“但记住:分钱犒劳,可以;欺男霸女,不行。记住,我们不是月鲁帖木儿。”
张玉重重点头:“明白!”
他匆匆下楼。
范孟端重新望向窗外。
长龙还在缓缓移动。一个老妇领到粮食,颤巍巍地跪下,朝行省衙门方向磕头。她磕得很用力,额头撞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范孟端看着,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他别过头,不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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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第一批问题出现了。
霍八失匆匆来报:“大人,出事了!王士元……王士元在城南强占了一座宅子,还把原主人打伤了!”
范孟端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那宅子原本是个绸缎商人的,商人听说昨夜事变,今天一早就带着家眷出城逃难了。王士元带人过去,说那宅子现在是‘逆产’,要充公,实际上是想自己住进去。”霍八失擦着汗,“可那商人还有个老仆没走,拦着不让进,被王士元的人打了。”
范孟端沉默片刻:“伤得重吗?”
“断了两根肋骨,现在在医馆。”
“王士元人呢?”
“在……在宅子里,说要宴请几个‘有功’的兄弟。”
范孟端站起身:“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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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李记绸缎铺后院。
这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虽不算顶级奢华,但也算殷实人家。此刻,前院摆了几桌酒席,王士元坐在主位,周围围着七八个汉子,正在喝酒划拳,喧闹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范孟端带着霍八失和张玉走进来时,喧闹声戛然而止。
王士元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站起身:“大人!您怎么来了?正好,一起喝两杯!这宅子不错,我寻思着,以后就当咱们的……”
“这是你的宅子?”范孟端打断他。
王士元笑容僵在脸上:“这……这是逆产,充公的。我先住着,帮大人看着……”
“充公?”范孟端环视四周,“谁定的这宅子主人的罪?谁判的充公?你王士元,或者说我们什么时候有权力判人逆产了?”
一连三问,问得王士元脸色发白。
“大人,我……我就是觉得,这宅子空着也是空着……”
“那老仆呢?”范孟端盯着他,“你打伤的那个人。”
王士元眼神闪烁:“他……他阻挠公务,我这是……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范孟端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王士元,你是不是忘了,昨天以前,你只是个在街头说书的穷书生,我也只是一个被人欠俸抄书的书吏。我们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你忘了吗?今天虽然穿上这身皮,但别忘了我们来时的路是怎么样的!”
这话说得极重。
王士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猛地站起来:“范孟端!你什么意思?昨天杀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些?现在事成了,你想过河拆桥?!”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
王士元身边的几个汉子也都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张玉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范孟端身前,铁骨朵已经握在手里。
霍八失吓得腿软,连连摆手:“别……别动手!都是自己人!”
范孟端推开张玉,走到王士元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一尺。
“王士元,你们今天的所作所为,”他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你难道想成为月鲁帖木儿、拜住他们那样,用手段和权力骑在百姓头上吗?你别忘了,你昨天之前,也是百姓,不是王公贵胄。把宅子还给人家,赔医药费,去给那老仆道歉。然后,带你的人,回你们的住处。我最后说一遍——”
他顿了顿,眼神如刀:
“我们杀的是欺负我们、欺凌百姓的畜生,你们是从百姓中来的,别用你们手段和权力欺负和你们一样的百姓,别成为畜生。”
王士元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但最终,他败下阵来——范孟端眼中没有杀意,只有一丝惋惜。
“好……”他咬牙切齿,“我听大人的。”
说完,一脚踢翻桌子,酒菜洒了一地,转身就走。
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也连忙跟了出去。
宅院里,只剩下范孟端三人,和满地的狼藉。
霍八失松了口气,擦着冷汗:“还好……还好没打起来。”
张玉却冷哼一声:“王士元这人,得意就忘形。大人,要不要……”
“不用。”范孟端摇摇头,“他冷静下来,自会想通。”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这座精致的宅院,忽然觉得很累。
这才第一天。
内部就开始出现裂痕,靠他这队伍能撑到哪一天?
外面呢?
朝廷的兵马,什么时候会到?
他抬头,望向暮色渐合的天空。
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碎碎的,像盐,像沙,像无数细小的、冰冷的预言。
落在脸上,瞬间融化。
像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