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的提示音又响了一次。
“脑波信号不稳定，同步中断。需重新授权继续上传。”
林溪的手指停在接口面板上方，没有动。呼吸机轻轻嗡鸣，她眨了眨眼，眼睛有点干，视线模糊了一下。她知道这具身体快不行了。肌肉在萎缩，神经也在断，连最基本的代谢都变慢了。但她还清醒，这就够了。
她伸手，把血氧波动、神经负荷超限、皮层电位紊乱这三个警报全都关掉了。系统弹出警告：“手动屏蔽维生监控将导致责任协议失效。”
她声音沙哑，但很坚定：“责任？我不需要！我只要两分钟，就两分钟，让我把这事做完！”
界面回到上传进度。蓝色进度条卡在98.7%，差一点点。只要把最后那段致辞传进去，设定自动发布，整个数据库就会发到主网上，谁都拦不住。这是她准备了三年的事。从陈牧离开后就开始攒资料：病例数据、HCCN构建日志、亚特兰蒂斯模因分析报告，还有陈星从小到大的感知记录——全都处理过，名字没了，身份也隐了，只留下有用的研究内容。
她不想让这些资料锁在保险柜里。知识如果只有少数人能用，迟早会坏掉。
她闭上眼，深吸三口气。心跳稳了一些。手指再次贴上神经接口。
“启动同步。”
进度条开始慢慢往前走。1%……2%……她死死盯着屏幕，不敢眨眼，嘴里小声念着：“快点，快点。”
耳机里传出系统播报：“检测到高权重数据流注入，全球科研节点开始响应。龙渊生物所请求访问权限。新星环科学院启动引文预载。北境联合意识研究组召开紧急会议。”
她没听下去。
3%……5%……
她想起昨天看过的一段视频，沈墨在地下讲课，说他们第一次按“烛龙”按钮时手抖得厉害。她当时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骄傲，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压在胸口，让她想把什么交出去。
交出去，别留着。
10%……15%……
进度条走得慢，但她能看到它在动。她睁开眼，看着屏幕，开始念那段写好的话，像是提前告别。
“知识不该是权力的工具，而该是文明的河流。”她低声说，“我把它放进‘溪流’，希望它能帮到每一个想了解心灵和意识的人，不管他来自地球、新龙渊，还是别的星球。”
她顿了顿，喉咙有点紧。
“愿我们永远对未知好奇，对生命敬畏，用知识拉近彼此的距离，而不是分开。”
最后一个字说完，进度条跳到了100%。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溪流’数据库已封存。发布模式选择中——立即公开 / 定时释放 / 生命体征终止后自动公开。”
她的手指停在第三个选项上。
没有犹豫，点了下去。
“确认执行。”系统问。
她点了确认。
下一秒，蓝色波纹散开，像水波一样消失。界面上跳出新提示：“‘溪流’已注入主网，不可撤销。作者操作权限永久注销。”
她靠回椅背，松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最后一块石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呼吸机还在工作，但她不再看那些数据了。她摘下耳机，随手放在桌角。终端自动跳到反馈页面，一条条消息冒出来：
“7个文明节点接入。”
“142篇引文生成。”
“伦理委员会紧急会议启动。”
“龙渊教育署调用原始框架重构课程体系。”
“自由学者联盟发起‘溪流守护计划’。”
她看着，一个都没点开。字太小，她眼睛累。她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屏幕边缘，指尖划过玻璃，好像在碰一条看不见的河。
“你们拿去吧。”她轻声说，“好好用它。”
她把终端调成纯文字模式，亮度降到最低。白底黑字，简单，干净。她不想看图表，不想看谁引用谁，也不想听争论。她只想知道，有人收到了。
耳机已经摘了，可声音还是从终端里传出来，不同语言混在一起，反复播报：
“……基于‘溪流’数据库，初步建立跨文明意识模型……”
“……发现早期HCCN净化机制与集体创伤修复有关……”
“……建议重新评估亚特兰蒂斯模因传播路径……”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远，像从水底传来。她听不清了，觉得吵。她抬手，关掉了语音。
房间彻底安静了。
窗外没有风，也没有灯光。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亮着。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开始发抖，不像刚才那么稳了。她慢慢把手放回腿上，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
终端忽然黑屏。
一行小字浮出来：“作者已退出连接。”
她没动。
几秒后，呼吸机的声音变了，变得更深，更慢。监测仪上的曲线缓缓下滑，红点一点点往右移。她闭上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手还搭在桌边，离终端不远。屏幕上那行字一直亮着，像一句无声的回答。
过了很久，终端又闪了一下。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可在黑暗中，屏幕突然微微亮起，好像有什么正在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