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颖把最后一单打包好,胶带在纸箱上绕了三圈,封得很紧。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后台的订单数字还在涨:487、488……已经比上周多了十倍。她揉了揉眼睛,顺手把耳骨夹往上推了推。戴久了耳朵疼,但她习惯了。
电脑还开着,直播回放停在妹妹试戴星月项链的画面。妹妹穿着白衬衫坐在窗边,阳光照进来,项链在锁骨上闪着光。弹幕刷得很快:“这设计真特别!”“原来手工是这样做出来的?”“下单了!等发货!”
可吴颖没笑。
她打开库存表,滑动屏幕,心一点点沉下去。丝绒布只剩两米,铜配件不到三百个,树脂滴胶只够做二十条手链。而待发货的订单里,这款项链就有三百多条。
她打开计算器,算补货时间——最快五天到货,加上制作,至少七天才发完。平台规定清楚:超时未发,自动退款,差评警告,严重会扣钱。
她盯着屏幕,嘴里嚼着半块巧克力,是下午在便利店拿的,没付钱。老板认识她,也没说啥。现在她脑子里全是数字和时间,像机器一样转。
她在屋里走了两圈。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墙角堆满了快递箱和材料袋。她蹲下翻了翻,又站起来,最后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往上滑,找到“老马”。
她犹豫了三秒,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声音有点哑,但很清醒。
“是我,吴颖。”她说,“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你说。”老马没问什么事,也没说要睡觉,就像一直在等她打电话。
“我直播间火了。”她说,“订单太多,家里放不下。明天还要收货,后天就得开工。我想……能不能借用你店里后间几个小时?就今晚,我把材料搬过去,明早整理,不会影响你开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卷帘门没锁。”老马说,“我刚擦完杯子,正准备走。”
“你还没睡?”
“我在等人。”他说,“没想到是你。”
吴颖抓起外套就出门。楼道灯坏了,她摸黑下楼,钥匙串叮当响。电动车停在巷口,她把箱子一个个搬上去,绑好,出发时看一眼手机,电量61%,够用。
路上风大,吹得眼睛发酸。她骑得不快,脑子里想着明天的事:联系供应商确认发货、重新安排制作顺序、给客服加一句“感谢支持,正在加急处理”的回复……
拐进社区街口,咖啡店还亮着灯。
卷帘门拉开一半,老马站在里面,围裙没脱,手里拿着布擦一只青瓷杯。吧台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他头发上的小揪,歪歪的。
“放那边。”他指了指后间的储物区,“那堆东西我早想清了,一直没动。”
吴颖把箱子卸下来,一共三大箱,还有一个保温袋装工具盒。她喘了口气,抬头看墙上的展示架,每只咖啡杯下面都有标签,写着产地和年份。
“你有这么多杯子,不怕丢?”她一边搬一边问。
“怕。”老马把杯子放进柜子,“所以我每天都会擦一遍。”
她把最后一个箱子挪进角落,直起腰。老马已经在吧台倒了一杯热牛奶,递给她。
“喝点。”他说,“做手作不怕慢,就怕断。”
她接过,杯子烫手,牛奶没加糖,她一口气喝了小半杯。喉咙里的焦躁感轻了些。
“你说我是不是太冲动?”她放下杯子,“本来就想试试新方式,结果真有人买。”
“你以前怎么卖?”老马靠在吧台边,右手虎口的疤露出来。
“拍图,上链接,搞满减。”她说,“跟别人一样。评论总有人说‘看着还行,别家也有’。我就想,那就让他们看看是怎么做的。”
“你让妹妹上了?”
“嗯。”她点头,“她说期末考完了,闲着也是闲着。她往那一坐,什么也不用做,弹幕就说‘姐姐好温柔’‘妹妹长得像你’。”
老马哼了一声,“亲情牌打得准。”
“不是打牌。”她摇头,“她是真帮我。学费我出,生活费我贴,她能安心读书,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老马没说话,转身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卷胶带和一把剪刀,放在她手边。
“贴标签用这个。”他说。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贴?”
“你每周四晚上都擦门框,用的是白醋。”他说,“这样的人做事,一定会分类。”
她笑了,嘴角动了动,差点没忍住。
她开始拆箱,把材料分开:珠子、金属件、布料、工具。老马默默拿了几个空盒子,摆在旁边。两人没说话,一个理,一个递,配合得很顺。
灯光下,一串蓝灰色的珠链搭在盒沿,微微反光。老马看了一眼,“这个颜色,是你头发挑染的那个?”
“嗯。”她点头,“我自己调的,叫‘凌晨三点’。”
“听着像睡不着的时候。”
“差不多。”她贴上标签,“第一批做完,我想送买家一张手写卡,写点感谢的话。”
“别写太多。”老马说,“写多了,显得假。”
她抬头看他,“那你写什么?”
“一杯热牛奶。”他说,“或者一句‘东西到了记得拍照’。”
她低头继续贴标签,嘴角又扬了扬。
外面很安静,连猫都没有。她看了眼手机,订单还是488单。但她已经在备忘录里分好了类:A类紧急,B类明天发,C类可以晚三天。她还做了表格,标出每个步骤要多久,精确到分钟。
“你这脑子,不当项目经理可惜了。”老马突然说。
“我只是个运营专员。”她拧开笔写字,“只是比别人更怕出错。”
老马没接话,走到架子边撕下一张便签,写了几个字,用胶带贴在显眼的位置:应急电源接口在此。
她看到了,没说话,肩膀却松了下来。
她蹲在地上,把最后一个工具盒放好,长出一口气。屋里终于整齐了,不像刚才那样乱成一团。
“能撑住?”老马问。
“能。”她说,“只要货不断,人不倒,就能撑住。”
老马点点头,去关灯。吧台灯灭了,射灯也关了,只剩后间亮着。他站在暗处说:“明早七点开门,你要用,上午十点前清出通道就行。”
“谢了。”她站起来活动腰,“回头请你喝奶茶。”
“不要珍珠。”他说,“会堵吸管。”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她拿起包,检查门窗,确认材料都放好了,才走向门口。老马拉下半截卷帘门,留出一人高的缝。她钻出去,回头看了一眼。
老马站在吧台后,手里拿着一只没织完的毛线手套,摸了摸,放进抽屉,锁上。
她推车走出十几米,忽然听见后面有动静。
回头一看,老马又把门拉高一点,探出头。
“吴颖。”他喊。
“啊?”
“下次直播,”他说,“可以讲讲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手作。”
她愣了一下。
“不是为了赚钱。”他顿了顿,“是为了让她安心读书,对吧?”
她没说话,站在路灯下,点了点头。
老马缩回头,卷帘门慢慢落下,最后一丝光消失了。
她推车往前走,风吹得耳朵凉。她抬手摸了摸耳骨夹,金属很冷。手机在包里震动,是妹妹发来的消息:“姐,直播回放我看啦,你比我还会说话。”
她停下,靠着电线杆回:“少贫,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医院复查。”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抬头看天。
云裂开一条缝,露出几颗星星。
她推车继续走,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