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若男抬头看液体又没了，就伸手按响床头的呼叫器，护士拿着液体走进病房更换完，拿着空液袋走出病房。田若男拿起手机看看时间，站起身查看20床，发现隔尿垫又尿了，就拿盆端温水轴线翻身更换隔尿垫。

这时，女家属突然提着一大摞饭走进病房送午饭，见田若男在忙，就凑上来看，田若男不好意思地说：“老太太屁股红了，得给她勤洗屁股才行。”女家属不解地说：“老洗还红吗？”田若男无奈地说：“她每尿一次我都给她清洗屁股，她尿道口松弛老漏尿，我也不知道该咋办？”女家属突然就愣了，说：“尿一次洗一次屁股吗？”田若男认真地点点头，说：“对啊。”男家属也说：“就是尿一次洗一次屁股，我一天在这看着呢。”

女家属睁大眼睛，惊讶地说：“在医院，你这样伺候她，回家谁这样伺候她？”田若男就满脸疑惑地望着她，好像在说，咱们做儿媳妇的不伺候婆婆，让她儿子一个大男人给母亲洗屁股吗？女家属往后退了几步说：“我身体也不好，做个饭还行，我可干不了这。”田若男见此，没再说话。男家属看了看老婆，又看了看田若男无奈地说：“不行，到时雇人呗，那有啥办法？”田若男这才放下心来，把20床各处规整好，蹲下身子收拾好一切装进塑料袋系好口，拿起来走出病房扔进公共卫生间的垃圾桶里。

这时，田若男才细心观察女家属。女家属跟她是同龄人，身材胖墩墩的，打扮就跟乡下女人没啥区别，近50岁的人了，还留着一个烫成大花的马尾辫，皮肤黝黑，大眼睛，一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一层层更明显地暴露出来。男家属中等个子，留着分头，长得五官端正帅气十足，女家属比男家属看着显老成。可夫妻一看就是正经人家出来的人，说话稳重待人宽厚。田若男看完就笑了，说：“嫂子，给你添麻烦了，昨天给包饺子，今天还给送饭。”女家属望着她笑着说：“我别的忙帮不上，也就做做饭还行。”田若男说：“做饭就是一大项，嫂子做的饭真好吃，很合我的口味。”女家属就咧开嘴笑了。男家属催促道：“你先吃饭，吃完喂我妈。”田若男也不推辞，拿过饭拆开袋子，拿出一份大米饭，一盒炒菜，一份排骨炖土豆，开始香香甜甜地吃了起来。

她偶尔回头，见女家属看20床根本不走到床前，而是远远地看跟她喊话。田若男想起男家属每次来看母亲，就紧紧地坐在母亲床边，手拉着母亲的手，温和地聊这聊那。女家属却远远地望着婆婆，连床前都不到，这就是亲生儿子跟儿媳的区别吗？她想起自己婆婆病重期间，自己背着一周岁半的女儿翻身越岭步行30多里山路回家照顾婆婆，婆婆尿频，她为了婆婆舒服点还给婆婆清洗屁股。眼前的女家属是出于什么原因不肯到婆婆床前说话，她不得而知，只觉得她们之间有一种难以逾越的鸿沟。此时，女家属远远地望着婆婆喊：“妈。”20床咧开嘴高兴地答应道：“哎！”女家属咧开嘴开心地说：“妈，好好养病，过几天咱们就回去了。”

20床咧开嘴笑着说：“好，妈好好养病早点回家。”田若男边吃边感叹，说：“嫂子，我吃惯了你做的饭菜，等不干了想吃了怎么办？”女家属大大方方地说：“你啥时候想吃，来家里我啥时候给你做。”田若男就甜甜地笑了，说：“谢谢嫂子。”女家属也甜甜地笑了，男家属和20床也甜甜地笑了。女家属站起身说：“妈，你们慢慢吃，我回家了，家里还有我爸。”田若男站起身要送，女家属把她按在方凳上，说：“不用动，你赶紧吃。”田若男只轻轻摆摆手，说：“嫂子路上慢走。”女家属走出病房，说：“好咧。”男家属说：“不用管她，你好好吃饭就行。”

田若男点点头，赶紧扒拉完剩下的几口饭，站起身把20床摇致50度，戴上专门的围脖，端起鸡蛋汤让20床润润嗓子，说：“阿姨，先喝口汤，接下来开始吃饭。嫂子今天中午给做的大米炒菜，我记得你们南方人最爱吃大米了，是不是？”20床咧开嘴笑着说：“是的，南方人就是爱吃大米。”

傍晚时分，老爷子孙子孙女都来看20床了，田若男知道在疫情期间，这种全家出动看20床是多么难得和珍贵。20床一看见一家子都来看自己，哇地一声又嚎啕大哭起来，老爷子望着老伴老泪横流，紧紧握住她的手，说：“老婆子好好养病，过几天咱们就回家。”20床的哭声更凄惨了，可还是认真点点头，说：“老头子，你在家好好等着我，我一定好好地回去。”大孙子大孙女一起走过来喊：“奶奶，好好养病，我们在家等着你。”门口值守的胖女人走过来，催促道：“说两句话就往外走，疫情期间不让这么多人探视。”一家人只能朝20床摆摆手，说：“我们回去了。我们在家等你的好消息。”田若男望着一家人，挥挥手再见了。满头白发老爷子的大鼻子，二百多斤胖的大孙子和穿碎花连衣裙袅袅婷婷的大孙女，让田若男深深地记住了这一家子。

半夜，田若男见20床的屁股部位老是湿的，就跟护士说，护士把一块硬布掩在20床阴唇部位。又过了两个小时，田若男上前查看，看20床垫着的又湿了，动手轻轻一扯，20床整个会阴部位的皮就被扯了下来，昏黄微弱的床头灯下，裸露出底下鲜红的创面，田若男一眼望见，心口猛地一沉浑身发僵。田若男听母亲说起过当间大奶奶卧床的光景，身上生了褥疮，皮肉一点点溃烂，最后烂出的窟窿，竟能塞得进棉花套。那番景象一直藏在田若男心底，也让她打心底惧怕这类创面，她清楚褥疮一旦发展到深重的地步，任凭怎么照料都很难兜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老人遭无尽的罪。

想起大奶奶长褥疮的事，田若男顿时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随即快速地跑去找护士，上个护士已经倒班休息。另一个护士急忙跟着走进病房，一看到20床创面的创口，脸色也变了，问：“怎么会这样？”田若男就把上个护士给的两张硬纸，和把硬纸掀开的过程复述了一遍。护士知道是同行的过错，没有训斥田若男，去医护室拿来碘伏，轻轻地擦拭消毒后，拿出几块软布说：“以后就用这个吧。”田若男拿起布反复试试手感，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上午，男家属来了，田若男不敢隐瞒，把昨晚的经历一五一十详细告知男家属，并把20床的伤口给男家属看。男家属一看，虽然心疼可并没责怪她，随即从家里拿来女家属曾的药膏说：“这是我媳妇烧伤期间也曾遇到这种事情，这小药膏一百多块钱呢，很管用。”田若男拿过来轻轻地涂在20床的伤口部位，一天几次地涂抹。两天后，20床的创口的确开始结痂干燥，田若男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此时，田若男不敢有半分松懈，每隔一小会儿就轻轻掀开薄被，小心查看伤口周边皮肤的状态，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稍不留意再蹭破新生的嫩皮。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输液管里药液一滴滴落下的细微声响，落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守在方凳上，不敢踏实闭眼休息，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夜里扯下硬纸那一刻的画面，那一抹鲜红，一直刻在她心上。干护工这么久，她自认细心谨慎，可这一场意外让她明白，护理不只是肯出力、肯擦洗，很多看不见的隐患，稍不留神就会酿成祸事。对待卧床老人，光凭着一腔好心远远不够，还要懂风险、懂防备，提前把隐患挡在前头。

守在病床边，看着安静躺着的20床，田若男的心久久没法平复。这件事就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哪怕创面已经开始结痂，可只要一回想那晚鲜红的创面，心底的后怕散不去。她静静坐着，不由得在心里细细思索褥疮的凶险，这些日子陪护的见闻、从前听过的旧事全都涌上来。她慢慢理清，所有长期卧床的病人，最凶险、最磨人的并发症便是褥疮。外人看着不过是身上破一块皮，可只有守着病人的护工才清楚，这不起眼的创面，是缠上卧床老人最顽固的噩梦。褥疮起初只是皮肤泛红、发僵、血流不通，但凡翻身不及时、潮气散不开、皮肤被挤压摩擦，很快就会起水泡、破皮溃烂。它不像普通擦伤好得快，只会由浅入深一点点往下烂，从表皮烂到皮肉，再侵及筋骨，越拖越深、越烂越重。身上一旦有了褥疮，老人浑身都跟着遭罪，每一次翻身挪动、每一次触碰擦洗，都是钻心的疼，整日整夜不得安生，连睡觉都提心吊胆。

老人怕疼便不敢动弹，越是久卧不动，身体血脉越不流通，新的压疮便会不断滋生，形成越躺越烂、越烂越怕动的恶性循环。更可怕的是，破溃的创面常年暴露在外，极易滋生细菌引发感染，轻则红肿流脓、反复发炎，重则引发高烧、骨髓炎，甚至凶险的败血症，一点点耗干老人本就虚弱的身子。长期的创面渗出和疼痛折磨，会让老人吃不下、睡不好，身体营养快速流失，免疫力越来越差，伤口长年累月难以愈合，不仅身体受尽苦楚，心里也满是煎熬委屈，好好的人，硬生生被这小小的褥疮拖得日渐衰败。

明明她每天尽心尽力给病人一遍遍清洗隐私部位，甚至尿一次洗一次，可说是做到了极致，可还是因为护士的两块硬纸导致20床的皮肤急转直下，造成不可逆转的人为伤害。虽然最终错不在她，可那份沉甸甸的自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这件事之后，她反复琢磨，认真试验，最终琢磨出独属于自己的一条护理流程。在护理病人的隐私部位，她常常先用杯子晾一大杯子滚烫的开水，使用时兑上适量的凉水，中合成纯温开水，给病人清洗隐私部位，即便每天只早晨跟晚上清洗一次病人都不会溃烂发炎。

等抽空，她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说给王志玲听，想问问主管有没有更好的预防法子。王志玲认真教给她，说：“姐姐，你再接卧床病人，首先让他们买褥疮垫，褥疮垫最贵的也就四百多块钱，一定要提醒家属购置充气褥疮垫。”田若男惊讶地望着王志玲，没想到王志玲不愧是主管，啥都知道。没事守床间隙，田若男就认真琢磨、慢慢弄懂，充气褥疮垫的原理是靠着交替充放气来分担压力，垫子上的气室一鼓一瘪，不停变换病人身体和床面接触的位置，不会让同一块皮肤长时间受压、血脉堵死。同时垫子留有透气缝隙，能散走潮气，减少汗液、尿液闷在皮肤底下，从根源上降低皮肤发红、破溃、发展成褥疮的风险，是卧床病人预防压疮最常用的东西。自此之后，田若男便记牢了王志玲的嘱咐，再接卧床的病人，总会早早跟家属提充气褥疮垫的事，提前做好防护，往后护理起来，也少了许多风险和费心之处。

田若男常常暗自思量，很多道理，不亲身撞见一回凶险，人总不会放在心上。若是旁人能借着这些前车之鉴少走弯路、少让老人遭这份罪，也算这件糟心事有了一点用处。经了20床这一回，田若男心里牢牢记下：护工这份活儿，良心是底子，防备才是护身、护着病人的根本。20床这件事，成了她护工路上一道清晰的分水岭，往后再陪护卧床病人，再遇上皮肤风险，她心里多了防备，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