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力的枯竭像是一层厚重的铅霜糊在脑仁上，每思考一分，便牵扯出细密的刺痛。陈峰深知在这危机四伏的黑森林里，若是连一丝自保的余力都无，那便真是天赐的机缘也消受不起。他果断放弃了继续深入的念头。

目光扫过石缝，指尖风刃轻挥，将那几株散发着微弱七彩光晕的幻光菇连根掘起，一丝一毫的须根都不曾损伤，小心收好。做完这一切，他身形一动，不再有丝毫滞留，沿着来时的路径疾退。

归途比来时快了数倍。风系魔法的加持让他步履轻盈，几乎脚不沾地。行至半途，两只肥硕的山鸡被惊起，陈峰眼皮都未抬，只是随意弹出两道凝练如实质的风刃。

“噗！噗！”

两道血光冲天而起，山鸡尚未及惨叫，便已身首异处，重重摔落在枯叶堆中。陈峰上前拾起，连一丝血迹都未沾染。

不到一刻钟，那熟悉的、带着炊烟气息的村廓已遥遥在望。

远远地，他便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玛丽亚正焦急地踮着脚尖，扒着村口的栅栏，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黑森林的方向，小脸上写满了担忧。直到看见陈峰那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从林间转出，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小跑着迎了上来。

“师兄！”玛丽亚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后的欣喜。

陈峰脚步一顿，脸上那因精神力透支而泛起的苍白瞬间被一层刻意营造出的淡然覆盖。他随手将两只肥硕的山鸡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动作看似随意，却透着一股信手拈来的从容。他甚至还微微扬了扬下巴，冲玛丽亚露出了一个算不上灿烂、却足够沉稳的笑容，仿佛刚才深入险地、契约双狼、治愈重伤的并非是他，而只是出门散了趟步。

“嗯，没事了。”陈峰的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平稳，将那两具庞然大物和一场惊心动魄的契约死死压在心底，“看，晚饭有着落了。走，请你吃鸡肉。”

玛丽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落满了星星。她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小手拉住陈峰的衣袖，有些羞涩又带着几分骄傲地小声道：“师兄，去我家吃吧……我、我让娘亲给我们做……娘亲做的炖鸡可好吃了。”

陈峰微微一怔，他从未去过玛丽亚的家。在靠山村这种地方，孤儿往往意味着边缘化，他下意识地想拒绝，但看着小姑娘那充满期待和信赖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任由玛丽亚牵着，走进了村子深处那座最为整洁、却也最为孤零的一处院落。

推开篱笆门，一个女人的背影正对着门口，在水井边汲水。听到动静，女人转过身来。

只是一眼，陈峰便不由得微微失神。

这便是玛丽亚的母亲，爱丽丝。

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未曾在这张绝美的容颜上留下丝毫痕迹。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却难掩其下窈窕婀娜的身段。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得如同山涧最深的泉水，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与这偏远山村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她美得不染一丝烟火气，更像是哪座高门大户里走出来的贵妇人，不慎流落到了这穷乡僻壤。

爱丽丝看到女儿牵着一个陌生少年回来，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便化为了得体的温和。她的目光在陈峰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洞察了他强撑出的镇定，却没有点破，只是微微一笑，声音温婉动听，如同山泉滴落玉石：

“玛丽亚，这位是？”

“娘亲！这是陈峰师兄！”玛丽亚雀跃地介绍，“他可厉害了！刚才去林子里，还打了两只大山鸡回来呢！他说要请我吃鸡肉，我请他来家里，让您给我们做！”

爱丽丝闻言，目光再次落在陈峰手中那两只羽毛艳丽、一看便知肉质鲜美的山鸡上，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对着陈峰微微颔首：“原来是小法师。有劳你了。既然玛丽亚盛情邀请，便请进屋吧，妾身这就去收拾。”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亲切中带着一丝天然的疏离，仿佛这破败的农舍只是她暂时的居所，而她本身，依旧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陈峰压下心中的惊艳与疑惑，依言走进这间简陋却异常洁净的屋子，将山鸡放在桌上。

篱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村巷的喧嚣隔绝在外。屋内陈设简单，却异常洁净，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淡淡的、类似兰花的幽香，与这山野村居格格不入。

爱丽丝对陈峰微微颔首，便拎着那两只肥硕的山鸡去了院角。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小臂，动作却毫不拖泥带水。拔羽、开膛、洗净，每一道工序在她手中都显得行云流水，优雅得像是在处理一件艺术品，而非准备一顿晚餐。她没有用刀，只用一根细长的竹签，便精准地挑断了鸡的经络，血水顺着凿好的水槽流走，竟没溅到她粗布裙褂上一点污迹。陈峰站在一旁看着，心中那份对“农家女”的固有印象，被眼前这番举重若轻的手法击得粉碎。

院中，陈峰压下心头的异样，招手唤过玛丽亚。他凝出一丝极淡的淡绿色风元素，在指尖盘旋成一小团温和的气流。

“玛丽亚，看仔细。”陈峰声音放柔，带着教导的意味，“风不仅仅是利刃，也可以是温柔的手。试着去感知它的流动，而不是强行抓取。”

玛丽亚学得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模仿着陈峰的动作，试图让空气中那丝顽皮的风元素听话。但她的精神力尚弱，那点淡绿色光点总是一闪即逝。

陈峰看着她倔强的模样，想起自己当初在学院里的无力，心中微动。他轻轻按了按玛丽亚的小脑袋，低声道：“别急。玛丽亚，等过些时日，师兄给你寻一颗魔幻兽卵。”

“魔幻兽卵？”玛丽亚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好奇。

“嗯。”陈峰点头，语气带着一种承诺的笃定，“契约了魔幻兽，尤其是到了初级魔法师境界，释放一些基础魔法，便不再需要像我刚才那样繁琐地吟唱咒文了。魔幻兽会是你们灵魂的一部分，你们心意相通，它体内的魔力回路会帮你们省去许多构建法术模型的步骤，念头一生，魔法即成。”

玛丽亚似懂非懂，但“不用念咒”这四个字显然对她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小脸上顿时焕发出憧憬的光彩。

不多时，饭菜上桌。一只山鸡炖成了奶白色的汤，香气四溢，另有一碟腌制的山野菜，几块金黄的玉米饼。爱丽丝将鸡肉盛入三只粗瓷碗中，自己则端坐首席。

席间，爱丽丝用餐的姿态再次让陈峰暗自心惊。她执筷、舀汤的动作舒缓而有韵律，每一次入口都只是微微启唇，细嚼慢咽，绝无半点声响。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优雅，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与这简陋的餐桌格格不入。她话不多，只是偶尔会给玛丽亚夹一筷子菜，询问陈峰一些关于风元素感知的泛泛之谈，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却总能让陈峰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那点微末的伎俩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一只山鸡，三人竟没吃完。剩下的鸡肉依旧完整地码在盘中，汤也还剩半碗。爱丽丝用餐巾拭了拭嘴角，动作雅致，随即起身，将剩余的鸡肉仔细地拨到一只干净的陶碗里，盖上盖子。

陈峰起身告辞，爱丽丝并未强留，只是将那碗剩鸡肉递了过来，声音依旧温婉：“小法师，夜里寒凉，这鸡肉你带回去，明日清晨热一热，也算一顿早饭。”

陈峰看着那碗鸡肉，又看了看爱丽丝那双澄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明白，这并非单纯的施舍，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关照，或许……还有一丝试探。他想了想，没有推辞，伸手接过。一碗鸡肉，分量恰到好处，足够他明日一顿早餐，却又不至于显得贪多。

“多谢。”陈峰低声道，牵着玛丽亚的手，转身推开了篱笆门。

夜色渐浓，晚风吹过，带着凉意。陈峰拎着那碗尚有余温的鸡肉，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静谧的院落，以及窗口那抹朦胧的剪影，心中那份对爱丽丝身份的疑惑，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久久未散。

回到茅草屋，陈峰点亮油灯，将那几株七彩幻光菇从怀里取出，摆在粗糙的木桌上。菇帽上那层极淡的七彩光晕在昏黄灯光下流转，美得诡异。他盯着看了许久，心头却犯了难——这等天材地宝，究竟该如何服用？生吃？万一毒性发作，在这无人问津的茅屋里，怕是连求救都来不及。煮汤？又怕破坏了药性，甚至激发出未知的毒素。

犹豫再三，陈峰的目光投向了幻界之中。

“死道友不死贫道。”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抹略带冷酷的弧度。青风狼不过是一级魔兽，在这黑森林里随处可见，即便试药死了，他也损失不大。想到此，他心念一动，将那只刚刚愈合伤势、正趴在幻界灰雾中休憩的青风狼召唤而出。

青风狼落地，虽依旧虚弱，但断肢重生的奇迹让它眼中少了几分怨毒，多了几分对陈峰的服从。陈峰将一株最小的七彩幻光菇丢到它面前。青风狼嗅了嗅，野兽的本能似乎并未察觉危险，它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吞下。

陈峰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它。

一刻钟过去，青风狼并无异样，反而发出一声舒适的低吼，周身青色毛发无风自动，一股精纯的能量波动从它体内散发出来，它那原本壮硕的身躯似乎又凝实了一分，给人一种随时可能突破到二级的紧迫感。

又一刻钟过去，青风狼不仅没死，反而愈发神骏，甚至对着陈峰讨好地蹭了蹭腿。

“看来无毒，且药效极佳。”陈峰心中大定，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他不再犹豫，拿起一株稍大些的七彩幻光菇，放入口中。菇肉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甘甜的汁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瞬间，一股庞大而温和的能量如同江海决堤般在体内炸开！这股能量并不狂暴，反而极其纯净，迅速融入他的经脉，与他那庞大的S级精神力水乳交融。

陈峰不敢怠慢，立刻盘膝而坐，封闭五感，沉入冥想之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能量正在疯狂冲刷着他的经脉，拓宽着精神力的河道，原本只是流淌的精神力，此刻竟开始如溪流般奔腾、凝聚。幻界之中，光屑似乎也受到了牵引，发出愉悦的鸣叫，周身白光大盛；夜风则收拢羽翼，陷入深沉的休眠，羽毛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芒。

不知过了多久，陈峰从入定中缓缓醒来。油灯早已熄灭，窗外天色微亮。他下意识地内视己身，顿时心中狂喜——那原本空旷的精神海此刻已充盈饱满，精神力液化成了实质般的淡绿色流体，对风元素的感知更是敏锐了十倍不止！举手投足间，风元素如臂使指，再无半分滞涩。

初级魔法师！

他竟在睡梦中，水到渠成地突破了瓶颈，踏入了初级魔法师的境界！

而更让他惊喜的是，身旁趴伏的青风狼，气息已然发生了质变。它身上的毛发更加油亮，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一双狼瞳中精光闪烁，赫然已是二级魔兽！

“好家伙……”陈峰喃喃自语，看着剩余的几株七彩幻光菇，眼中闪过一丝肉疼，但随即被果断取代。宝物有灵，当用在实处。他心念一动，将剩余的四株七彩幻光菇分别分食给了幻界中的三只魔兽——一株给了光屑，一株给了夜风，剩下两株，一株给了火狼，一株再次喂给了青风狼，助其巩固境界。

随着几兽将菇吞下，幻界之中顿时异象纷呈。光屑周身白光暴涨，如同一轮小太阳；夜风周遭风声呼啸，身形似乎更加凝实；火狼赤红的毛发深处，隐约有金色纹路一闪而逝；青风狼则是仰天长啸，周身青色风旋缠绕，二级巅峰的气息隐隐流露。

陈峰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量，以及幻界中那四股蒸蒸日上的勃勃生机，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真正轻松而自信的笑意。

这黑森林一行，当真是赚得盆满钵满。

晨光刚透过茅草屋的缝隙，木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师兄，师兄！”

玛丽亚清脆的声音带着晨露的湿气。陈峰刚起身，便拉开了门。小姑娘背着个小布包，脸蛋红扑扑的，眼里全是期待。

“我来找你修炼啦。”

陈峰看着她这股子劲头，心里那点刚突破的凌厉劲儿也跟着化开了。他揉了揉她的发顶，欣然应下：“好。”

两人就在屋外那片空地上盘膝而坐。陈峰没急着教新的，只是守着她，偶尔出声纠正她呼吸的节奏，让她把注意力沉进身体里，去捕捉那些淡绿色的光点。玛丽亚学得很专注，连太阳爬高了都没察觉。直到陈峰肚子里传来一声清晰的咕噜响，他才哑然失笑，伸手点了点玛丽亚的额头：“行了，小师妹，回去吧。今早我吃过了，这鸡肉味道不错。”

他指了指屋里剩下那碗鸡肉。

玛丽亚恋恋不舍地站起身，乖巧地点头：“那师兄，你今天还教我吗？”

“嗯，不过今天师兄还得进一趟林子。”陈峰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初级魔法师充盈的力量在四肢百骸间流转，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轻快，“去去就回。你在家好好练刚才教你的吐纳法。”

看着玛丽亚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村口，陈峰回屋，将那碗冷透却依旧喷香的鸡肉三两口吃完。他用凉水抹了把脸，收拾妥当，再次踏入了黑森林。

有了初级魔法师的修为，再加上昨夜七彩幻光菇的药力，这一路穿行比昨日轻松了太多。风元素自发地托着他的脚步，枯枝败叶仿佛都识趣地避开。沿途安静得出奇，别说魔兽，连只像样的魔幻兽都没遇上，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这种异样的寂静，让陈峰不由得提起了几分戒心。

直到他翻过第三个山头，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刹住了脚步，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的一片林间空地上，横亘着一具巨大的尸体。

那尸体庞大如寻常的壮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四肢修长，肌肉线条优美得如同神匠雕琢。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额前那根螺旋状的晶莹独角——即便已经死去，那独角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圣洁光辉。

独角兽。

而且是一只已然成熟的圣级魔幻兽。

然而此刻，这尊贵的生灵却已气绝多时。它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唯有嘴角残留着一缕金色的血迹，双眼紧闭，神态安详得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永不醒来的沉眠。

更让陈峰头皮发麻的是，在这具圣兽尸体的周围，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聚着一群魔幻兽。

清一色的兽级。

有浑身冒火的火狐，有背生双翼的风鸟，还有几只形似豪猪的刺球兽……它们围着尸体，却没有一头上前啃食，只是或蹲或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静默，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在敬畏着什么。

陈峰屏住呼吸，将自己的一切气息收敛到极致。他清楚地感知到，这方圆百丈之内，灵气的活跃程度低得可怜，最高阶的魔幻兽，似乎真的就只有这些兽级。

一个问题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一只全盛时期的圣级魔幻兽，怎么会死在这鸟不拉屎的黑森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