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货车停在老巷口的时候,夕阳正把墙根的青苔晒得发烫。他摸了摸怀里用旧报纸裹了三层的三十万现金——那是他跑了八年长途,卖了旧货车,又跟三个亲戚借了钱凑的首付。明天一早就要去过户,老城区的学区房,对口的重点小学有专门的哮喘门诊,儿子小宇的咳嗽终于能根治了。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拉开了。周敏坐在沙发上,脚边放着那摞露了边的报纸,半瓶安眠药倒在报纸上,白色的片剂滚得到处都是,像撒了一地的碎骨头。
“回来了?”周敏的声音很轻,指尖捻起一片药,对着光看,“我数了,正好三十万,一分不少。刚才我给物流公司李哥打了电话,说你偷了公司货款,警察再过十分钟就到。”
陈默的血一下子凉了。他上周刚把离婚协议藏在货车坐垫底下,以为周敏从来不会翻他的东西——这两年他跑车跑得脚不沾地,连晚上睡觉都抱着手机等调度电话,周敏跟他说话,他经常嗯啊两声就睡着。他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早就翻了他的货车,翻出了那张折了角的学区房户型图,还有他偷偷办的假居住证明。
“敏敏,你听我说……”陈默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抢那摞钱。
“说什么?”周敏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露出当年追她时,她笑起来的那个小梨涡,“说你要给小宇买学区房?说你忍了八年,终于要甩了我这个黄脸婆?陈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上周去民政局咨询离婚的事?”
她抓起那摞钱,猛地往阳台外一扔。红色的百元大钞瞬间被风卷得散开,像一群受惊的红蜻蜓,扑向楼下晒的白色床单,扑向卖菜阿婆摆在墙根的青菜,扑向几个放学的小孩伸出来的脏手。楼下立刻炸开了锅,有人喊“谁扔的钱啊”,有人骂骂咧咧地去抓飘得最高的那张,还有人踩翻了阿婆的菜篮子,黄瓜滚了一地。
“你疯了!”陈默扑到阳台边上,看着那三十万瞬间消失在风里,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那是他八年的命啊,是儿子八年的药钱啊。
“我早就疯了。”周敏慢悠悠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甩在陈默脸上,“这是你那假居住证明,我早上寄给教育局了,明天过户的时候,他们会请你去喝茶。还有,刚才我给教育局打的匿名电话,说你伪造材料抢学区名额——陈默,你不是要给孩子最好的未来吗?现在没了,我帮你毁了。”
小宇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哮喘的咳嗽声像破风箱:“爸爸……妈妈……你们在干嘛?”
周敏一把把小宇搂过来,用袖子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咳得太厉害:“乖,你爸以后要娶后妈,不要我们了。妈帮你把他的后路断了,咱们一家三口,谁都别想过好。”她口袋里还装着陈默上个月给她买的止咳糖浆,瓶身的塑料膜都没撕,此刻却硌得她大腿生疼。
陈默想去拿药柜上的喷雾,周敏却挡在前面,指甲掐进他的胳膊里,渗出血珠:“让他喘,喘死了更好,省得以后跟着你受罪。你忘了?八年前小宇刚出生,你抱着他在医院走廊走了一夜,说要给他买带阳台的房子,要让他上最好的学校。现在你做到了一半,我帮你把另一半撕了。”
警笛声从巷口传过来的时候,陈默瘫在地上,看着散了一地的红票子,看着周敏脸上带着笑的脸,突然想起八年前他们刚结婚,周敏坐在他的货车副驾上,也是这样笑着,说“以后咱们有了孩子,要给他买最甜的糖”。风从阳台吹进来,一张百元大钞贴在他的脸上,他闻到钱上沾着的,是周敏早上刚喷的廉价香水味,和他当年追她的时候,她用的味道一模一样。
楼下还在吵,有人在数捡了多少钱,有人在骂谁扔的破纸。周敏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陈默的额头,像当年逗小宇玩一样:“你看,咱们扯平了。你没得到学区房,我没得到你的钱,小宇没得到好身体。多好啊,谁都不欠谁。”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周敏眼角的梨涡,那里藏着的,不是当年的甜,是淬了毒的恨。远处警笛越来越近,他突然想起上周跑车遇到的那个货主,货主的老婆举报他贪污,最后两口子都进去了,他当时还跟货主讲“两口子哪有隔夜仇”。现在他才懂,有些仇不是隔夜的,是攒了八年,藏在每一次沉默的晚饭里,藏在每一片没洗的碗碟里,最后变成了一把刀,捅在最亲近的人心口上。
风又吹过来,把最后一张红票子吹到了他的脚边。他捡起来,发现票子上沾了一点周敏的口红印,是那种便宜的玫瑰红,像一滴没擦干净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