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有志强忍着身后二十军棍带来的撕裂般剧痛,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艰难地挪回自己的营房。他刚想褪下衣物查看伤势,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以及守卫士兵试图阻拦的低呼。
“让开!本官要见吾儿!”
一个熟悉却因焦急而显得尖锐的声音穿透薄薄的营房门板,下一刻,房门被猛地推开,刑部尚书言若海赫然出现在门口。
言若海平日总是板正肃穆、一丝不苟的官袍此刻略显凌乱,额上甚至带着急奔而来的细汗。他一进门,目光便死死锁定了正扶着床沿、脸色苍白、动作僵硬的儿子身上,尤其是看到他身后军裤上那无法掩饰的、深色的杖痕印记时,这位素来以铁面冷心著称的刑部尚书,眼中瞬间燃起了熊熊怒火与滔天的心疼。
“有志!”言若海几步抢上前,扶住儿子的手臂,声音因愤怒和担忧而微微颤抖,“他们……他们竟真的对你用了刑?!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他看着儿子咬紧的牙关和额角的冷汗,只觉得心如刀绞。他一生恪守法度,铁面无私,却唯独对这个继承了他铮铮铁骨、却选择了武路的儿子,有着超乎寻常的偏爱和回护。
“走!跟为父回去!”言若海不由分说,便要拉着言有志离开,“这军营是非之地,腌臜手段层出不穷,不待也罢!为父就算拼着这顶乌纱不要,也定要为你讨个公道!”
“父亲!”言有志按住父亲的手,虽然疼痛让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但眼神依旧坚定,“军棍已领,此事尚未查明,孩儿此时离去,便是畏罪潜逃,坐实了罪名。孩儿不能走。”
“糊涂!”言若海又急又气,“你都伤成这样了,还管什么罪名不罪名!他们敢如此构陷于你,下一次还不知要使出什么毒计!听为父的,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后面的事,为父来处理!”
就在父子二人僵持不下之际,一个洪亮而带着不容置疑气势的声音在营房外响起:
“言尚书,好大的火气啊!怎么,要從老夫這军营里抢人?”
话音未落,秦莽老将军那高大的身影已然堵在了门口,他双手抱胸,马鞭斜插在腰带里,目光如电,扫过言若海,又落在言有志身上。
言若海见到秦莽,怒火更炽,但他终究顾忌对方身份地位,强压着火气,拱手道:“秦老将军!下官不敢!只是吾儿蒙受不白之冤,无端遭受军棍责打,伤势沉重!下官身为父亲,带儿子回去疗伤,天经地义!难道老将军这军营,只准进,不准出吗?!”
“不白之冤?”秦莽冷哼一声,“言尚书,你身为刑部首宪,当知办案讲求证据!眼下人赃并获,老夫依军法行事,何来‘不白之冤’?至于带他走……”
秦莽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言若海,“言尚书爱子心切,老夫理解。但你此刻带他走,是救他,还是害他?”
言若海眉头紧锁:“老将军此言何意?”
“何意?”秦莽上前一步,气势迫人,“你此刻带他走,便是告诉所有人,他言有志心虚了,扛不住了,要靠他老子来救场了!这盆‘私藏禁书’的脏水,就算暂时洗不清,也会在他身上留下永远的话柄!他日就算查明真相,也会有人说,是你看在父子情分上,徇私枉法,替他开脱!你让他以后在军中如何立足?在你刑部,在同僚面前,又如何自处?!”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得言若海浑身一颤。他关心则乱,只想着尽快带儿子脱离苦海,却未曾深思这背后的影响。
秦莽看着言若海变幻不定的脸色,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军人的直率:“言尚书,老夫知道你心疼儿子。老夫也心疼!言家小子是块好材料,骨头硬,心思正,是难得的将才苗子!这次的事,明显是有人眼红,下黑手!老夫已经让秦骁去查了,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王八蛋揪出来!”
他拍了拍言有志的肩膀,虽然动作不重,还是让言有志疼得吸了口冷气,但老将军的话却掷地有声:“小子,这二十军棍,你挨得冤,但也挨得不冤!它让你,也让老夫,看清了这军营里藏着哪些魑魅魍魉!这是个坎儿,跨过去,海阔天空!跨不过去,你就真成了别人案板上的肉!”
他再次看向言若海,目光诚恳了几分:“言尚书,信老夫一次。让有志留下。让他亲眼看着陷害他的人伏法,让他堂堂正正地洗刷冤屈。这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也是对他心志最好的磨砺!你现在带他走,是把他当成需要你羽翼庇护的雏鸟,而不是能独自搏击风浪的雄鹰!”
言若海沉默了。他看着儿子虽然疼痛却依旧坚定的眼神,听着秦莽这番肺腑之言,心中的冲动和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考和一丝无奈的认同。
他知道,秦莽说得对。官场沉浮数十载,他岂能不知其中利害?只是事关爱子,他失了方寸。
良久,言若海长长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他走到言有志面前,抬手,想摸摸儿子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最终却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避开了伤处)。
“有志……你……自己保重。”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句沉重的嘱咐。
言有志看着父亲眼中那难以掩饰的心疼和妥协,鼻尖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父亲放心,孩儿……扛得住。”
言若海不再多言,对着秦莽深深一揖:“老将军,有志……就拜托您了。”说完,他毅然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依旧挺直,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和决绝。
秦莽看着言若海离去,又看了看强忍疼痛、目光却愈发清亮的言有志,心中暗叹:这言家父子,都是硬骨头,也都是明白人。
他转头对候在门外的亲兵吩咐:“去,把军医给老夫叫来,用最好的金疮药!另外,告诉秦骁,三天之内,老夫要看到结果!”
“是!”
营房内,只剩下言有志粗重的呼吸声,和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混合着血腥、药味与铁血意志的复杂气息。这场风波,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