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真人靠着岩壁，脊背紧贴冰冷石面，冷汗顺着额角滑下，在下巴处凝成一滴，砸进脚边焦土。他左手撑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右手焦炭仍在滴落岩浆，落地即燃，黑火无声蔓延，又被湿气压住，只留下一圈圈焦痕。
他喘着，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识海还在震，耳朵嗡鸣不止，可他不能倒。他是玄霄派的真人，是山海榜第五十七位，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不能跪在个五岁小儿面前。
他咬破舌尖。
剧痛让他眼前一清。
残存的一丝灵力从丹田深处被强行抽出，沿着经脉逆冲而上，直逼双掌。他猛地起身，肩头烧穿的道袍裂开更大口子，露出底下焦黑皮肉。他不管，右脚一蹬地面，整个人朝左侧猛冲——那里兽群稍稀，是他刚才观察出的薄弱点。
两步。
刚踏出两步，岩台上方一声低吼。
猛虎跃下。
落地时前爪重重一按，震得碎石飞溅。它站在三丈外，尾巴垂地，眼不眨，盯着他。
紧接着，两侧石缝中狼影闪动。七匹巨狼呈弧形包抄，无声围拢，獠牙微露，喉间滚动低吼。它们没有扑，也没有叫，只是那样站着，像一道墙，把他挡了回去。
赤霄真人脚步一顿。
他想再冲。
可腿抬到一半，又落下。
他知道，只要再动一步，这群畜生就会撕了他。
他退回原位，靠回岩壁，胸口剧烈起伏。不行，硬闯不成。那就用计。
他左手探入袖中，摸出三张火符。这是最后的底牌，炼了十年的三昧真火精魄，一张能炸塌半座山。他指尖微颤，将符纸捏紧，目光扫向脚下碎石堆——若引爆此处，烟尘四起，乱中或许能脱身。
他手腕一抖，火符甩出。
“轰！”
碎石炸开，烟尘腾起，灰雾瞬间弥漫谷道。
成了！
他立刻弯腰，借烟掩护，左脚刚迈出半步——
头顶风声骤至。
巨鹰俯冲而下，双翼展开足有两丈宽，翅尖划过烟雾，精准叼住三张火符。它未停，利爪一抓，将火符抛向深谷。远处传来接连爆炸声，火光一闪即灭。
烟雾被鹰翅扇散。
百兽纹丝未动。
崖顶，阿狰仍闭着眼，指尖轻触太阳穴，脸上无悲无喜。他听见了风的方向，听见了鹰翅拍打的节奏，也听见了那三张火符在空中飞行的轨迹。他在等，等敌人出招，等破绽出现。
现在，破绽已现。
他没睁眼，只是微微侧头，似在倾听什么。
下一瞬，飞禽齐鸣。
十几只山雀自崖顶俯冲，翅膀拍打空气，形成一阵强风，将剩余烟尘彻底吹散。谷道重归清晰，赤霄真人孤零零站在中央，手中空空如也。
他僵立原地，脸上的火焰纹路因愤怒而发烫，右眼视线模糊，左耳嗡鸣更甚。他低头看着自己滴落岩浆的右手，那曾是他的骄傲——断臂后以秘法融合火符，炼成焦炭之手，二十年来焚敌无数，如今却连一张符都护不住。
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呵……哈哈哈……”
他抬头望向崖顶，声音嘶哑：“苍夙！你当年斩我一臂，今日竟让你儿子用一群畜生困我？！我赤霄何等人物，岂能败在一个妖童手里！”
他双掌猛然拍地。
“地火·引！”
灵力灌入地面，试图勾动地脉火流。他知道这招极耗心神，此刻经脉早已受损，强行施展只会反噬自身，但他不在乎。只要能引出一丝地火，就能炸开岩壁，逃出生天。
地面微微震动。
裂缝中泛起红光。
可就在火苗即将窜出的刹那——
百兽同步低吼。
猛虎、巨狼、野猪、山猫，所有野兽同时发声，声波精准叠加，直击他双手经脉连接处。那股力量不是冲击，而是震荡，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在他灵力运行的关键节点上。
“咔。”
他听见自己经脉断裂的声音。
地火未成即溃。
双掌一麻，灵力倒灌，胸口如遭重击。他踉跄后退，膝盖一软，终于支撑不住，双膝重重跪地。
“咚。”
尘土扬起。
他左手撑地，右臂焦炭仍在滴落岩浆，道袍多处烧毁，脸上血污混着汗水，呼吸粗重如破风箱。他没抬头，也没动，只是那样跪着，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
可心里的火没灭。
他不甘。
他二十岁入玄霄派，三十岁修成三昧真火，四十岁登临山海榜，曾正面挑战苍夙，虽败犹荣。他不是弱者，不是蝼蚁，不该死在这种地方，不该败给一个五岁孩子，不该被一群畜生围困至跪地求饶！
他咬牙，想再起。
可身体不听使唤。灵力枯竭，识海震荡，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跪着，仰头望着崖顶。
三人依旧站在那里。
阿狰闭目盘坐，指尖轻触太阳穴，面色略显疲倦，但气息平稳。阿溟静立一旁，双手交叠于腹前，眼神冷峻，像看一只待宰的野兽。苍夙一手扶崖石，一手握剑柄，虽未动，但那股压迫感比刚才更甚。
他们没说话，也没靠近。
可他知道，他们掌控着一切。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锁龙渊之战。那天他也这样跪过，右臂被苍夙一剑斩断，鲜血喷涌。他记得自己爬起来，怒吼着还要再战，可没人理他。同门撤了，师父沉默，只有苍夙站在高处，银发翻飞，右眼下龙纹微闪，冷冷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今天，又是一样。
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眼神，一样的无力。
不一样的是，这次他面对的，是一个孩子。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声粗喘。
风起了。
西南风，带着湿气，吹得阿狰虎皮小袄猎猎作响。他指尖微动，像是在调整什么。百兽的吼声节奏变了，更慢，更沉，每一声都像敲在心脏上。
赤霄真人浑身一颤。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跟着那节奏走。每一次兽吼响起，心口就像被重物压了一下。他想稳住呼吸，可越想稳，越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焦炭手，还在滴落岩浆。
可火，熄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赢不了。
无论他怎么挣扎，怎么拼命，怎么回忆过去的荣耀，怎么咬破舌尖提神，都没用。对方从一开始就掌控着节奏，从声浪压制，到物理突围失败，再到心理崩塌，一步步将他逼入绝境。
他不是输在实力，是输在格局。
一个五岁孩子，能号令百兽，能布局设伏，能精准判断火符运转规律，能以声波震断经脉……这种天赋，根本不是“妖童”二字能概括的。
他是祖龙印宿主。
他是万兽之王。
而自己，不过是个被时代抛弃的老鬼。
他缓缓闭眼。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可他连不甘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就那样靠着岩壁坐着，仰头望着崖顶。
等着。
等那孩子下令终结。
崖顶，阿狰依旧闭着眼。
他听见了兽群的心跳，也听见了谷底那道微弱的呼吸声。敌人还没倒下，还有一口气在撑。
这场局，从灰毛狼弄响枯枝那一刻就开始了。
他会等到最后一刻。
直到对方，再也站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