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高处砸在了石面上。
他猛地收好骨符站起来，御剑掠向天梯底座时，看见十二名弟子已经围成半圆，各自法器出鞘，灵光交织成一张浅蓝色的网罩在天梯底部的石门前。
石门。
他走的时候还没有这道门。
“什么时候开的？”岑墟落在弟子们前方，开明印横在掌中，兽面青光暴涨。
“方才一刻钟，”一名弟子额上浮着薄汗，“石门内侧有浊气泄出，我们不敢贸然靠近，先用灵网封住了……”
话音未落，石门内涌出一团浓烈的黑雾。
黑雾撞在灵网上，灵网猛地凹陷下去又弹回来，表层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弟子们齐声低喝，各自加注灵力，灵网重新绷直。
黑雾在网内翻涌了几息，像某种试探性的碰触，随后缓缓退回了石门深处。
“浊气浓度……至少是吞海中期的异兽残留。”岑墟盯着黑雾退去的方向，“石门内侧有没有灵识封印的痕迹？”
“没有。”一名弟子摇头，“这道石门像是原本就藏在石壳内层，天梯上浮后岩壳脱落才露出来。我刚才用探灵符扫了一遍，门上没有任何封印，直接就能推开——我们推开的瞬间浊气就涌出来了，没敢再往里探。”
岑墟沉默了片刻。
开明印悬在他掌中，兽面朝向石门，微微震颤着。
印腹中传出的嗡鸣声比之前低沉了许多，像某种野兽警惕时从喉间压出来的呜咽。
他走上前一步。
“师兄！”几个弟子同时出声。
“无妨。”岑墟没回头，“你们把灵网撤了。”
“可是……”
“撤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收了法诀。
浅蓝色的灵网在空中碎成光屑消散，石门内的浊气又一次涌出，但在涌到岑墟身前三尺时停住了——开明印的青光铺开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浊气尽数挡在外面。
岑墟走过那道屏障，来到石门之前。
石门高三丈有余，门扇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浮雕，画面已经被海蚀磨去了大半细节，只能勉强辨认出中央是一个人形，左右各跪着一排长着兽首的身影。
人形的手中握着什么东西，高高举起，兽首们纷纷垂首俯伏。
浮雕最下沿刻着一行极小的祭文。
岑墟蹲下去辨认，废了好大功夫才从模糊的笔划中读出几个字。
他把这几个字在舌尖无声地组合了一下，呼吸忽然滞了一瞬。
那行祭文说的是：
“昆仑执天道，以血为盟；大荒立山海，以骨为约。”
昆仑。
他站起身，看着石门敞开的暗处。
黑雾已经不再往外涌了，门内隐约透出暗蓝色的微光，像远处点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石门之后是一条斜向下的甬道，壁上刻满了与浮雕风格相似的图案，一层叠一层，被岁月和海水侵蚀得斑斑驳驳。
他踏进石门的那一刻，开明印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鸣。
像在警告。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天梯外灰蓝色的海天交界。
弟子们站在礁石上望着他，有人张了张嘴想喊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胳膊。
岑墟收回视线，转身走进了甬道。
甬道壁上的暗蓝色微光越来越亮，照亮了那些层层叠叠的浮雕。
他越往深处走，壁上的图案就越是完整——兽首人身的族群与昆仑装束的修士并肩站立，共同举着某种长条形的法器；接下来是一幅祭祀场景，兽首们跪在祭坛四周，修士们站在中央，祭坛上躺着一具巨大的异兽尸体，血从祭坛边缘淌下来，汇入浮雕底部刻成的一条河流中；再接下来，修士们手中的法器指向了兽首族群，兽首们四散奔逃，身后是大片坍塌的山峦和倒伏的古木。
最后一幅浮雕出现在甬道尽头。
那上面只有两个人形面对面站着，一个穿着昆仑制式的长袍，另一个身形高大，背后刻着四道展开的翅翼状纹路。
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倒着一柄断成两截的长剑，剑身上写着四个字。
岑墟走到近前，伸手拂去浮雕表面的积灰。
那四个字是：
“昔我同袍”。
他站了很久。
久到开明印的尖鸣渐渐低下去，久到甬道深处传来某种极其轻微的声音——像有人的衣料蹭过石壁。
岑墟猛地抬眼。
甬道尽头的暗蓝色微光忽然熄灭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
光亮恢复的刹那，他看见石门内侧的阴影里斜倚着一个人。
四片半透明的雷翼贴着后背敛着，其中一片翼尖上有一道新裂的豁口，正往外渗着金色的血珠。
那人靠在石壁上，一手按着肋下，指缝间也有金色液体在渗出来，另一只手攥着一卷残破的兽皮卷，卷面上缠着暗红色的符绳。
望舒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扯到了肋下的伤处，笑意在眉间凝成半瞬的吃痛。
“我就知道你得进来。”
他说话的声音比三个月前哑了不少，尾音带着浊界修士特有的低沉嗡鸣，像一把钝刃刮过石壁。
岑墟握着开明印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看不见我受了伤？”望舒把肋下的手挪开，露出袍服上一道从腰侧斜劈到胸口的焦痕，焦痕边缘的皮肉翻卷着，泛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
“拜你们昆仑巡海使所赐。我在北冥海底潜了两天，终于找到第二截天梯的入口——你们昆仑的人堵在外面，一照面就动手。十二个打我一个，我跑了半个时辰才甩掉。”
“你受伤了还进天梯。”
“废话。”望舒直起身，牵动肋下伤口，金血又洇出来一块。
“我不进来，等你把这里也封了？”
岑墟的目光落在望舒手里的兽皮卷上。
那卷皮面的纹路和天梯石壁上的浮雕材质极像，边缘还有火烧过的焦痕。
缠着符绳的暗红色绳子已经断了一半，几道符纹从断口处垂下来，像干涸的血丝。
“你拿到什么了。”他的声音很平，握着开明印的指关节却发白。
望舒看着他那个动作，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嘲讽，倒像某种了然。
“你拿开明印对着我，又不敢真的镇下来。”他把兽皮卷举到面前晃了晃，“上次归墟祭坛的骨符你没销毁，对吧？你留着它，因为你也想知道。”
岑墟没有说话。
“岑墟。”望舒少有地叫了他的全名，嗓音压得低下去，“这道石门后面藏着的东西，比归墟祭坛多十倍。你身后那幅浮雕看见了吧——昆仑和大荒曾经是一边的。上古封神之前，仙门和异兽共守山海，立盟为约，血骨同存。后来是昆仑先背的约。”
“证据。”岑墟听见自己说。
“你脚下就踩着。”
望舒把兽皮卷的符绳解开，摊开皮面，平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