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的灯笼光还悬在檐角,飞蛾扑火的轻响散在风里。
姜绾靠在谢无涯肩上的余温未散,指尖还沾着梅子酒的微酸。
她轻轻动了动肩膀,起身时裙摆扫过青石地砖。
谢无涯的手顺势滑下,落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瞬。
“还不去睡?”他声音低,像压着夜色。
“奏折还没理完。”她低头看他,“你也不睡。”
谢无涯没答,只将手中半杯温酒搁下,袖口掠过案角铜灯,影子晃了晃。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书房,门扉合拢的声音很轻。
烛芯爆了个小火花,映得满屋书卷泛黄。
姜绾坐在他惯用的位置,翻开最上面那份户部呈报。
谢无涯站在身后,目光落在她耳后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上。
他知道她累。
读心太久的人,眼底会有种藏不住的空茫。
可她还是来了。
不是被叫来的,是自己走来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抽出一支新笔,蘸墨落字。
窗外蝉鸣渐歇,夜更深了。
突然,一道黑影从院墙跃入,落地无声。
暗卫单膝跪在窗下,双手奉上一封朱漆封印的军报。
“边关八百里加急。”
姜绾听见那句话的同时,也听见了谢无涯心里的第一道念头。
【北戎残部,阿古拉堂弟纠集三部落,犯我雁门哨线。】
她手指一顿,纸页边缘被捏出一道细褶。
谢无涯接过军报的动作没变,拆封时指节也稳。
只有姜绾知道,他心底已经翻起了血浪。
表面平静得像冬日湖面,底下却是刀锋出鞘的节奏。
【兵力估算三千五至四千,骑兵占比六成,带攻城弩。】
【粮草支撑最长二十日,水源依赖黑河支流。】
【若不速剿,秋收前必扰百姓耕作。】
一条条推演在他脑中划过,冷静得不像人在思考,倒像战图自动铺展。
姜绾听着,脊背一点点绷直。
这不是普通的边境摩擦。
这是有人趁着顾红绡被擒、朝局初定的空档,重新点燃战火。
她抬头看他侧脸。
灯火下,那道眉骨旧疤显得更淡了。
可她知道,这道疤的主人,此刻正把杀意压进骨子里。
谢无涯看完军报,放在案上,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传令下去。”
他提笔蘸墨,写下第一道手令。
“边关守将即刻出击。”
笔尖顿了顿。
“犯境者,尽诛。”
四个字写得极重,墨迹几乎穿透纸背。
姜绾听见他心里补了一句。
【一个不留。】
她没说话。
这种时候,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是劝阻,不是安慰,而是听清每一个字背后的情绪裂痕。
谢无涯放下笔,开始起草亲征方案。
行军路线、粮草调度、后备援兵、斥候布防……
他写得极快,字迹凌厉如刀刻。
姜绾看着他左手无意识按住肩伤的位置。
那是上次为她挡匕首留下的。
她忽然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谢无涯抬眼。
她没说话,伸手抽走了他手中的笔。
笔尖悬在空中半秒,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她把亲征方案轻轻推开。
然后握住他的手。
掌心微凉,力道却稳。
“我和你一起去。”她说。
谢无涯皱眉。
“你留在京城。”他声音低,“朝中需要你。”
姜绾摇头。
“朝中有柳如烟照应新帝,京畿安稳。”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但边关不同——那里的人不会说真话,只会藏刀。”
谢无涯瞳孔微缩。
她继续道。
“而我能听见他们藏在眼底的话。”
书房一下子静了。
烛火跳了一下。
谢无涯没挣开她的手。
他只是看着她。
看她眼下淡淡的青影,看她嘴唇因紧张而略显苍白。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不是逞强,不是冲动。
是清醒地选择了战场。
他心底那句“若她留下,我才安心”刚冒出来,就被她捕捉到了。
姜绾嘴角微微动了动。
“你也知道我说得对。”
她反手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心口。
“这里听得见你的心声。”
“所以别想瞒我。”
谢无涯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
说边境有多险。
说战场上没有心软的余地。
说他曾亲眼见过活人被铁蹄碾碎头颅。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沉默。
因为他看见她的眼神。
不再是那个听到心声就想躲的社恐姑娘。
也不是被迫卷入权谋的穿书者。
她是永安郡主,是能在他耳边说出“犯我疆土者死”的女人。
他终于开口。
“你不该去。”
语气依旧冷。
可松开的手又握紧了她。
姜绾笑了下。
“你也不该一个人扛。”
她另一只手抚上他眉骨那道疤。
“疼吗?”
“早就不疼了。”
“我知道。”她轻声说,“可我还是想替它抱个怨。”
谢无涯怔住。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我去收拾东西。”
走到门边,她停下。
“别想偷偷出发。”
“我会在城门前等你。”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
谢无涯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被推开的亲征方案。
墨迹未干。
他缓缓坐下,提笔,在“主帅”一栏写下两个名字。
第一个是他自己的。
第二个,是她的。
笔尖顿了顿。
他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随行医官:柳如烟(待命)。】
写完,他合上卷宗,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眸中杀意未退,却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像是终于有人敢跟他一起走进风暴。
而不是站在屋檐下,等他回来。
他站起身,走向卧房方向。
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他知道她一定还没睡。
果然,推开房门时,她正蹲在地上翻箱子。
春桃送来的嫁衣还叠得好好的,她却翻出了那套月白色劲装。
“这件还能穿。”她头也不抬。
谢无涯倚在门框上。
“我以为你会带喜服。”
“打仗不兴穿红。”她回头看他,“再说,我又不是去成亲。”
“是去杀人。”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要去市集买菜。
谢无涯走进来,从柜顶取下一个皮质药匣。
“带上这个。”
“锁魂毒的压制药?”
“嗯。”他放进去,“还有止血散、驱寒丸、醒神香。”
姜绾看着他一件件往里塞。
“你连痒痒粉都准备了?”
“以防万一。”
她笑出声。
“你还记得那次?”
“记得。”他淡淡道,“你踢我三脚,骂我翻墙贼。”
“现在呢?”
“现在是夫君。”
他终于抬头看她。
眼神认真。
“但规矩不能破。”
姜绾眨眨眼。
“什么规矩?”
“未出征前,不得同寝。”
她撇嘴。
“那你滚出去。”
谢无涯没动。
“我来拿披风。”
他打开衣柜,取出那件玄色大氅。
内衬缝着一层薄棉,是她去年冬天亲手做的。
“你缝的针脚,比我打的结还牢。”
姜绾哼了一声。
“少来这套温情。”
她站起身,拍拍裙子。
“明日城门见。”
“巳时三刻。”
“早一个时辰我也到。”
“不准迟到。”
“我不准你走在我后面。”
两人对视一眼。
谁都没让步。
最后是谢无涯先移开视线。
“我去巡夜。”
“去吧。”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姜绾。”
“嗯?”
“别穿那双软底靴。”
“为什么?”
“马背颠得狠。”
“知道了。”
门关上了。
姜绾站在原地,慢慢坐回床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握他的时候,一点都不抖。
她以为自己会怕。
可实际上,心跳平稳得像在等一场注定要来的雨。
窗外,更鼓敲过子时。
京城沉睡。
将军府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只有书房那盏,还亮着。
像一颗不肯落地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