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更鼓的余音还在屋檐下飘着。
姜绾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枚刻“绾”字的玉佩。
她没再看嫁衣一眼,只把月白劲装叠好搭在臂弯。
窗外雨丝斜织,打湿了廊下的灯笼纸。
春桃送来的软底靴静静躺在箱角,她盯着看了两息,换上了那双旧鹿皮短靿靴。
鞋帮硬,走路稳,适合骑马。
她起身时动作利落,将药匣系在腰侧,铜扣咬合发出轻响。
门开了,谢无涯站在外面,玄色大氅沾着夜露。
他肩上还披着巡夜的寒气,目光扫过她脚上的靴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换得快。”他说。
“你不是让我别穿软底靴吗。”她抬脚示意,“听夫君的话。”
谢无涯低哼一声,走进来把披风递给她。
内衬是她缝的薄棉,针脚细密,像她从前偷偷藏在他奏折里的提醒条。
“柳如烟天亮前会到城门。”他说,“她不习惯早起,能来已是破例。”
姜绾点头,将披风穿上。
两人并肩走出卧房,院中青石板泛着湿光。
亲卫已在前院列队,火把在雨中噼啪作响。
谢无涯站定,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幕。
“永安郡主随军监军,军令同参主帅。”
话落,没人出声,也没人质疑。
可姜绾听见了那些心声。
【郡主?一个女人也配发号施令?】
【听说她靠读心术活到现在……邪门得很。】
【谢大人疯了吧,带媳妇上战场?】
她没皱眉,也没捂耳朵。
这些声音她听得太多,早就学会当作市井闲谈。
她只是把手按在药匣上,指尖触到锁魂压制药的小瓷瓶。
谢无涯看了她一眼,眼神沉静。
他知道她在听。
也知道她不再怕了。
队伍开始移动,铁甲与兵器碰撞声混着马蹄踏水声。
将军府的大门缓缓关闭,像是把昨夜的灯火关进了回忆里。
城门口,晨雾未散,雨仍细细地下。
柳如烟撑着油纸伞站在那里,一身杏黄医女袍裹得严实,手里提着个布包。
她看见他们时,嘴立刻撇了下去。
“你们倒是准时。”她嘀咕,“我还以为要等到日头晒屁股。”
姜绾下马走过去,没说话,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柳如烟僵住,伞差点掉地上。
“干嘛突然动手动脚。”她声音发紧,“我又不是离别三年见不着。”
姜绾没松手。
“就是怕见不着。”她说。
柳如烟喉咙动了动,终于抬手回抱了一下,用力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行了,别煽情。”她松开,把布包塞进姜绾手里,“拿着。”
布包温热,沉甸甸的。
姜绾打开一角,看见五十颗深褐色药丸整齐排着。
护心丸。柳如烟亲手炼的,专治内伤虚损,比太医院的强三倍。
她抬头,想说什么。
柳如烟已经转身要走。
“快走快走。”她挥挥手,“耽误我回去睡回笼觉。”
姜绾笑了。
她知道这人最怕告别。
可她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听见那一句极轻的心声。
“你们要平安回来。”
“我一个人在京城的饭不好吃。”
雨丝落在脸上,凉得像眼泪。
姜绾低头攥紧布包,指节微微发白。
她数了一遍药丸。
五十颗。一颗不少。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至,柳如烟端来一碗汤圆,说“多吃点,打仗的人要吃饱”。
那时她还以为自己只是个旁观者。
现在她知道了,有些仗,非打不可。
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
谢无涯已勒马在前,黑氅在风中微扬。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姜绾策马上前,与他并肩。
城门缓缓开启,石道延伸向远方。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柳如烟还站在原地,伞面低垂,身影单薄。
她朝她挥手。
柳如烟也举了举伞。
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被谁追上。
姜绾收回视线,握紧缰绳。
马蹄踏上湿漉漉的官道,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摸了摸腰间的药匣,又碰了碰怀里的布包。
五十颗药丸,五十次牵挂。
她不会全给别人吃。
这次,她要留几颗给自己。
风吹起她的发,一缕贴在唇边。
她抬手别到耳后,发现谢无涯正看着她。
“怎么?”她问。
“你刚才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柳如烟做的梅子酒。”她说,“下次让她多酿两坛。”
谢无涯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她没说实话。
可他没拆穿。
他知道她听见了什么。
也知道她选择不说。
这才是真正的长大。
不是不怕死,而是知道有人等你回来。
队伍渐行渐远,城楼在雨中模糊成一道灰影。
五里外,雨势稍歇。
姜绾抬头,天空仍是铅灰色,云层低垂。
她摸了摸布包,确认它还在。
然后扬鞭催马,追上前方那道玄色身影。
谢无涯没有回头,但缰绳微松,让出了半步位置。
她并肩而立,两人共乘一条道,奔向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