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天光很软,淡得像一层薄纱,轻轻盖在整座城市上空。
林清如常走到萧珩的住处,抬手推门,屋内却空寂无人。
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像是晨起之后便仔细铺整过,再无人落座。桌面干净空旷,所有物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维持着一种克制又疏离的整洁。那本空白的本子依旧摊在桌角,纸页中央的那道浅弧线安然停在原处,安静、温柔,像是最后一点残存的旧痕。
林清站在门口,指尖还搭在门把上,久久没有动。
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她分不清他是临时出门,还是已经不再固守原地,不再日复一日坐在房间里、安静等着她回来。往日里无论晨昏,只要她推门,必有一道身影静静等候,可今天,整间屋子只剩清冷的空气,和一室未曾变动的空白。
她在屋里静静站了很久,等天光慢慢在窗沿挪开一寸,等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慢慢沉落。
最终轻轻带上门,转身下楼。
楼下风很轻,街道依旧是熟悉的模样,人来人往,车流平缓。
林清走到街角,目光随意扫过路边树影,脚步骤然顿住。
萧珩就站在行道树的阴影里。
他穿了一件她从未见过的深灰色外套,样式普通,色调沉静,褪去了所有旧日的清冷疏离,彻底像个寻常路人。他两手空空,自然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路口穿梭的车流上,站姿松弛随意,只是偶然驻足观望,没有等候的姿态,没有期盼的神色。
他看起来,和这里所有路过、停留、驻足的普通人,别无二致。
林清慢慢走过去,没有出声唤他的名字,没有刻意靠近,只是在他身侧几步开外静静站定。
风声穿过枝叶,簌簌轻响。
片刻后,萧珩侧过头,目光淡淡落过来。
那一眼平静、礼貌、疏离,干干净净,没有熟稔,没有牵挂,没有半点沉淀的过往。是全然面对陌生人的温和客气,不带分毫情绪。
仅仅一瞬,他便收回目光,重新转头望向路口车流,波澜不惊。
他不认得她了。
没有迟疑,没有恍惚,没有似曾相识的错觉。是彻底、干净、全然的陌生。
林清心底一片安静的沉落,没有骤然的刺痛,没有汹涌的酸涩,只有一种缓慢蔓延的、轻飘飘的空。
她轻声开口,挑了最无关紧要、最寻常琐碎的话题。说起今天温柔的天色,说起路边新发的枝叶,说起街口平缓的车流,句句平淡,句句和他无关,像两个偶然并肩驻足的路人,随口闲谈。
萧珩安静听着,偶尔轻轻应声,一字两字,克制得体。
他没有刻意回避,没有下意识疏远,也没有半分亲近。他只是纯粹不认识她,坦然接受这场陌生人之间的短暂闲谈。
时光静静流淌,街角人来人往,两人并肩立在树影里,隔着无声的距离,平和又疏离。
片刻之后,路口车流渐疏,该是转身离去的时候了。
萧珩微微侧首,对着她轻轻点头,姿态礼貌,是标准的陌生人道别。
可他没有走。
脚步未曾挪动分毫,依旧立在原地,目光落在空荡的路口,像是心底忽然浮起一丝莫名的滞涩,莫名的牵绊,安静地思索着什么。
林清没有催,没有问,只是静静站在一旁,陪着他停在这片树影里。
良久,萧珩终于再度开口,嗓音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笃定。
“我们以前见过吗?”
不是好奇的探寻,不是随意的客套,是心底本能浮现的疑问。
明明记忆里一片空白,明明眼底毫无印象,可他的本能、他的骨血、他残留的执念,都在提醒他——眼前这个人,不是第一次遇见。
林清沉默了片刻。
风从街角吹过,拂动枝叶,也吹散了经年的所有过往。她没有解释前尘,没有提及山海,没有诉说那些他已经彻底遗忘的朝夕,没有说你不记得我了,没有说我们曾相伴朝夕。
她只是清晰、安稳、笃定地回答:“见过。”
一字落定,轻却沉重。
萧珩静静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那句简单的回答,像是落在荒芜心田里的种子,慢慢落地,悄然生根,在他空白的记忆里,无声生长出一丝微弱的羁绊。
他没有追问在哪里,没有追问何时,没有追问过往种种。
只是安静望着她,像在等候下文,像在期盼一句延续,像空白的世界里,忽然多出了唯一一点可以抓住的痕迹。
林清没有再多言语。
无需追溯过往,无需填补空白。
萧珩望着她,眼底的陌生慢慢淡去一丝,多了一点温柔的茫然。许久,他轻声开口,像是遵从心底最本能的期许。
“那以后还会见吗?”
林清轻轻点头,语气安稳,落定余生。
“会。”
这一次,萧珩没有再问。
他彻底不记得前尘旧事,不记得相遇相知,不记得等候与羁绊,不记得那些风雨并肩的朝夕。可他听懂了她这句简单的承诺。
茫茫人海,初次陌路相逢。
但他们,还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