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兽的脚步声还在逼近。不是猛冲,也不是围扑,而是缓慢地、一圈圈收拢。灰狼群踩着碎石边缘游走,每一步落下都恰好激起一阵细尘,像是故意撩拨他的神经。猛虎伏在三丈外,头低垂,双眼却始终锁着他脖颈动脉的位置。鹰隼盘旋头顶,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每一次俯冲角度都更近一分。
他抬头。
崖顶三人仍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阿狰立于最前,双手贴在腰间铃铛上,银发被山风掀起又落下。他没看谷底,只是微微偏头,似在听风。可就在他偏头的瞬间,群兽齐齐压低身躯,低吼声同步下沉,如潮水退去前的最后一道暗流。
赤霄真人瞳孔一缩。
这孩子根本不需要出声。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百兽便能读懂他的意思。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锁龙渊那一战。苍夙站在断崖之上,剑未出鞘,仅凭气息便令十名同门弟子跪地难起。那时他不信,以为不过是虚张声势。直到亲眼看见对方抬手,天地骤暗,龙影自云层中浮现,才知何为真正的威压。
如今,站在这里的不是一个战神,而是一个五岁的孩童。
可这份压迫感,竟比当年更甚。
他喉头一紧,胸口像被巨石压住,连喘息都变得艰难。耳边忽然响起尖锐嗡鸣,仿佛有无数声音在颅内炸开——不是兽吼,不是风声,而是二十年前锁龙渊战场上,同门临死前的惨叫。有人喊“救我”,有人哭“娘亲”,还有人在火海中翻滚,皮肉烧焦的气味直冲鼻腔。
他猛地摇头,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幻觉散去,眼前仍是山谷,仍是百兽环伺,仍是那三道静立的身影。
阿狰转过头,目光落了下来。
四目相对。
赤霄真人浑身一僵。那双眼睛太静了,不像孩子,也不像修士,倒像是某种沉睡万年的存在突然睁开了眼。他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映出四周景象——数十头野兽的眼睛在昏光下泛着幽绿,层层叠叠,如同地狱之门正在开启。
他左手猛地攥紧火符,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不能留。
再留下去,只有死。
他缓缓扫视四周地形。左侧断崖陡峭,攀爬不易;前方高岩上有阿狰站立,必是重点防区;后方是深谷断壁,跳下去必死无疑。唯有右侧——乱石堆叠,缝隙交错,若能冲进石林深处,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悄悄将左腿往前挪了半寸,脚掌贴住地面,肌肉绷紧,只等一个破绽,便全力爆发突围。
可就在这时,阿溟动了。
她仍站在阿狰左侧半步,左手轻扶其肩,动作未变。可她指尖掠过巫骨绳的那一刻,七根绳索中那根红绳微光一闪,随即隐去。
赤霄真人看得真切。
他知道那是什么——压制类法器,虽未出手,但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震断他的心脉。
他闭了闭眼。
三十年修行,山海榜第五十七位,玄霄派长老,执掌火符诀二十载,亲手斩杀妖修百余。他曾以为自己站在凡俗与修士之间的高处,俯视众生。可如今,他靠着一块破岩苟延残喘,被一个孩童、一个猎户妇人、一头野兽逼到绝境。
荒谬。
可现实不容他否认。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神智稍清。怒火从心底窜起,烧得他双眼发红。他盯着崖顶,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将火符捏碎。
我不该败。
我不该败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
可念头刚起,猛虎低吼一声,前爪在地上划出三道深痕,尘土飞扬。鹰隼同时俯冲,翅膀拍打声如刀锋掠耳。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怒意瞬间被恐惧碾碎。
他低头。
眼神变了。
不再是愤怒,不再是不甘,而是彻彻底底的求生本能。
逃。
必须逃。
他不再看崖顶,也不再试图重燃火焰。左手悄然将火符藏入袖袋深处,改为握住一枚土遁符——这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本打算在援兵到来后反杀时使用,如今却只能用来逃命。
他缓缓吸气,腹部微鼓,准备借一次深呼吸完成蓄力。
只要他们有一瞬松懈,只要百兽脚步错乱一瞬,他就能冲出去。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活着离开。
可就在他即将发力的刹那,阿狰抬起一只手。
不是摇铃,也不是下令。
只是轻轻抬手,指向右侧石林方向。
群兽瞬间转向。
所有头颅齐刷刷调转,目光锁定那片乱石缝隙。
赤霄真人身体一僵,蓄好的力道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知道——他们已经看穿了他的想法。
他靠在岩壁上,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左手慢慢松开土遁符,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缓缓滑坐下去。
火符熄了。
土遁符也废了。
他输了。
不是输在招式,不是输在修为,而是输在这片山谷里每一双眼睛,每一声低吼,每一个无声的动作背后,那种无法抗衡的掌控力。
他抬起头,最后一眼望向崖顶。
阿狰仍站在那里,小小的身体裹在虎皮袄中,双手贴铃,目光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