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了一瞬,又猛地卷起。
阿狰掌心贴着驭兽铃,指节绷得发白,银发被气流掀至脑后,露出整张稚嫩却冷峻的脸。谷底的乱石缝隙间,灰狼已无声跃入,四蹄踏碎枯枝,身形如影贴住岩壁潜行。猛虎低吼一声,前爪划地,猛然转向断崖边缘,庞大的身躯压进狭窄通道,尾扫之处砂石滚落深谷。鹰隼俯冲而下,羽翼擦过赤霄真人头顶,将他束发的布带直接撕裂,发丝散开盖住眼睛的刹那,他本能缩颈,喉头滚动,吞下一口腥甜。
他知道——逃不了了。
右侧石林已被封死,左侧断崖有巨狼巡守,前方高岩上站着那孩子,背后是深谷绝壁。百兽的脚步没有杂乱,每一步都卡在呼吸间隙,像某种古老阵法的节拍,围成一个不断收窄的圈。五步、四步、三步……距离在压缩,压迫感却在暴涨。
阿狰缓缓向前踏出半步,踩上崖边最突出的岩石。这一步落下,群兽同步压低身躯,肩背几乎贴地,唯有头颅高昂,双眼泛着幽光,齐刷刷锁定谷底那人。空气凝滞,连风都不敢乱吹。
赤霄真人靠在岩壁上,左手还攥着土遁符,可指尖已经发麻。他想动,肌肉却不听使唤。方才那一瞬间的蓄力早已憋散,如今再想爆发,已是强弩之末。他抬头,正对上崖顶那双眼睛。
阿狰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像刀锋刮骨。风再次吹起,驭兽铃轻响一声,不重,却让赤霄真人浑身一颤。紧接着,百兽齐吼,声浪层层叠叠撞向岩壁,反弹回来时竟形成回旋气流,逼得他耳膜刺痛,胸口闷涨。他咬牙撑住,鼻腔忽然渗出一道血线,顺着人中滑下,在焦黑的胡须上留下暗红痕迹。
他闭眼。
不是认命,是怕看见那双眼睛。
可耳边的低吼没停。一圈又一圈,像铁链缠身,越收越紧。
阿狰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做出一个“镇压”的手势。动作很轻,像在按一只看不见的钟摆。群兽立刻伏地匍匐,唯有头颅高昂,眼神锐利如钉。整个山谷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只有兽类粗重的呼吸声交错起伏,如同大地脉搏。
“你说走就走?”阿狰开口,声音清稚,却不带一丝孩童的软糯,冷得像山涧里的石头,“我娘和爹受的伤,谁来还?”
字一个一个砸下来,不快,却字字入耳。
赤霄真人睁眼,喉咙动了动,没说话。他想反驳,想怒吼,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无从说起。他确实追杀过他们,放火烧过他们的屋子,用锁龙链穿透过苍夙的肩胛。那些事,他做过,也记得。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个五岁的孩子。
不是战神,不是长老,不是掌门,只是一个裹着虎皮袄、戴着祖龙牙耳坠的小娃娃。可就是这个娃娃,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阿狰没等他回答,只是将手收回,重新贴在铃上。铃未响,百兽却已收紧包围圈,距他只剩三步。一头灰狼缓缓逼近,鼻尖几乎触到他的靴尖,腥热的气息喷在破烂道袍上,毛发微微晃动。
赤霄真人没动。
他不敢动。
阿溟这时才动了。
她仍站在阿狰左侧半步,左手轻轻掠过七根巫骨绳。红绳微光一闪即逝,像是烛火被风吹了一下。下一瞬,赤霄真人胸口猛然一闷,仿佛心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一口气提不上来,咳出一口浊气。他弯下腰,额头抵住膝盖,冷汗顺着鬓角滴落。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将阿狰往身边拉了拉,动作轻柔,像怕惊扰了什么。可那只手的力度不容抗拒,阿狰顺势靠进她怀里,侧脸贴着她的臂弯,依旧盯着谷底。
苍夙终于迈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母子身前半步的位置,破损战甲在风中发出轻微摩擦声。断刃龙渊剑拄地,剑尖插入岩缝,发出沉闷一声。他没看赤霄真人,只低头对阿狰说:“崽,交给你。”
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山根不动。
阿狰点头,没回头,也没应声。苍夙便不再多言,退后半步,重新归于静默。他双手垂在身侧,指尖离剑柄仅寸许,气息收敛,可那股压迫感仍在,像一头蛰伏的龙,随时能腾空而起。
三方静立,如山如渊。
谷底,赤霄真人瘫坐在地,土遁符从袖口滑落一半,悬在布料边缘,随风轻晃。他没去捡。他知道,就算用了符,也逃不出这片山谷。百兽的眼睛太多了,每一双都盯着他,像在等一个信号。
只要那孩子抬一下手,它们就会扑上来。
他喘息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神从惊惧转为呆滞,又从呆滞里透出最后一丝挣扎。他不甘心。他是玄霄派长老,山海榜第五十七位,执掌火符诀二十载,亲手斩杀妖修百余。他曾站在高台之上,万人仰望。
如今却被一个五岁孩童、一对猎户模样的夫妻,困在这片荒谷,动弹不得。
可现实就摆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