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上午十点四十七分，生产综合部的电话响了。

韩梅接起来。

只听了几秒，她就站起身。

“哪台？”

电话那边声音很大。

韩梅脸色变了。

“四号？”

陆沉抬头。

“二车间伤人了。”

她已经往门外走。

陆沉跟了出去。

走廊里还能听见机床连续工作的声音。下到一楼，那些声音忽然少了一块。

四号加工中心停着。

防护门敞开。

红色急停按钮已经按下。

几个人围在机器前。

陆沉最先看见郑小峰。

他站在控制面板旁，脸色发白，两只手垂在身侧。

周启明坐在地上。

背靠设备外壳。

右臂被人托着。

工作手套已经剪开，许建国正拿一块干净毛巾压住他的右手。

陆沉没有看清伤口。

只看见毛巾很快湿了一块。

“救护车呢？”韩梅问。

“叫了。”罗主管说。

“多久？”

“刚打。”

周启明额头上都是汗。

许建国问：

“头晕不晕？”

周启明摇头。

“手别动。”

“知道。”

声音很轻。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

周启明抬头看见他。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周启明没有说话。

附近几台设备陆续停下来。

主轴声一台接一台消失。

最后只剩远处的空压机还在响。

地上散着几根长切屑。

四号机床内部，一件没有加工完的工件停在夹具上。

工作台偏在右侧。

防护门下面放着一根清屑用的铁钩。

“怎么弄的？”韩梅问。

没人立刻回答。

罗主管说：

“先别问。”

他转向郑小峰。

“小郑，坐一下。”

郑小峰没有动。

“我没事。”

“你脸都白了。”

“真没事。”

陆沉的视线落到控制面板。

绿色的“安全门关闭”指示灯亮着。

他怔了一下。

防护门明明开着。

绿灯还亮。

“罗主管。”

罗志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脸色一下沉了。

他快步走到控制柜前。

“谁都别碰。”

许建国也走过去。

“门是刚才打开的？”

郑小峰说：

“一直开着。”

“出事的时候？”

“开着。”

许建国盯着那盏绿灯。

没有再问。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门卫已经把厂门打开。

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进来。

后面的十几分钟变得很乱。

有人让通道。

有人去找身份证。

有人问伤者年龄、事故时间、有没有过敏史。

急救人员剪开周启明右边的工作服袖子，重新固定手臂。

周启明一直清醒。

被抬上担架以前，他问：

“小郑呢？”

郑小峰往前走了一步。

“我在。”

“你没事吧？”

“没事。”

周启明点了一下头。

担架被推走。

郑小峰跟到车间门口，又停下。

“我要不要一起去？”

许建国说：

“你先留下。经过还要问。”

周启明剪开的工作服、手机和钥匙被装进一个透明塑料袋，随车带走。

陆沉看着那个袋子。

他忽然想起星期五那张折过两次的A4纸。

必须立即停机。

周启明最后把它塞进了工作服内侧口袋。

现在那张纸还在不在里面，他不知道。

救护车开出厂门以后，车间里忽然显得很空。

赵永安十几分钟后赶到。

他先看了一眼四号加工中心。

“总电断了吗？”

“急停了，还没断。”罗主管说。

“保留现场。安全确认以后挂牌，任何人不要再操作。”

许建国点头。

“120走多久了？”

“五六分钟。”

“家属呢？”

“人事在联系。”

赵永安站到控制面板前。

绿色的“安全门关闭”灯还亮着。

防护门仍然敞开。

他看了几秒。

“拍照。”

许建国拿出手机。

正面。

侧面。

控制面板。

防护门位置。

工作台。

地上的铁钩和切屑。

“监控呢？”赵永安问。

“车间有。”韩梅说。

“把十点到十一点的录像先拷出来，不要等自动覆盖。”

“机器里面拍不到。”

“先把能留的留住。”

赵永安转过身。

“谁看到全过程？”

郑小峰抬了一下手。

五号机旁边还有一名操作工说：

“我看见后面。”

“其他人先回岗位。”

赵永安看向郑小峰、罗主管和许建国。

“你们三个留下。”

然后看向陆沉。

“你也来。”

二车间的小会议室里，空调没有开。

郑小峰坐在最靠门的位置。

双手夹在膝盖之间。

赵永安没有拿表格。

“从头说。”

郑小峰没反应。

“小郑。”

他抬起头。

“从设备停下来开始。”

郑小峰咽了一下。

“十点四十多，四号报警。”

“什么报警？”

“工件定位异常。”

罗主管问：

“夹具？”

“嗯。那块料没到位。”

“然后？”

“程序停了。周师傅过来看。”

郑小峰的声音很慢。

“他让我复位一次，还是不行。后来把门打开，看见夹具下面卡着一团屑。”

“谁开的门？”

“周师傅。”

“开门的时候设备什么状态？”

“程序停着。”

许建国问：

“急停按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郑小峰看了他一眼。

“就是清一下屑。”

没人接话。

郑小峰继续说：

“周师傅拿钩子往外勾。里面卡得紧，工作台的位置又挡着。他让我往回退一点。”

“谁操作？”

“我。”

“什么模式？”

“手动。”

“门开着？”

“开着。”

赵永安问：

“你知道门开着不能这样走轴吗？”

郑小峰低下头。

“知道。”

“那为什么还动？”

郑小峰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门开着，手动有时候也能动一点。”

许建国马上问：

“谁告诉你的？”

“没人。”

“你自己操作过？”

郑小峰没有回答。

罗主管皱起眉。

“正常情况下，门开着联锁应该限制动作。”

“我知道。”

“知道你还按？”

郑小峰抬头。

“周师傅就是叫我退一点。”

他说完马上补了一句：

“不是他让我违规。我以为点一下就行。”

赵永安问：

“按了多久？”

“就一下。”

“工作台怎么走的？”

郑小峰抬起右手，比了一下。

“本来就想往回一点。按下去以后，它一下走得很快。”

“你松了吗？”

“马上松了。”

“急停呢？”

“我按的。”

郑小峰的声音开始发哑。

“我听见周师傅喊，就按了。”

陆沉没有记。

本子摊在面前。

笔放在纸上。

赵永安问：

“当时周启明的手在哪里？”

“夹具里面。”

“在拿什么？”

“铁屑。”

“设备动作的时候，防护门完全打开？”

“是。”

“确定？”

郑小峰抬起头。

“我就在面板前面。”

没人说话。

许建国先开口：

“门开着，关闭信号还亮着，门状态肯定有问题。”

罗主管说：

“但为什么手动点动还能按这个速度走，还要查控制逻辑。”

赵永安看向他。

“两个都查。”

“嗯。”

“星期六不是刚做过联锁测试？”

“做过开关门和启动测试。”罗主管说，“今天这个不是同一种情况。”

“现在不要下结论。”

赵永安看向郑小峰。

“你把自己亲眼看见、亲手做过的记清楚。没看见的别补，没发生的也别猜。”

郑小峰点了一下头。

赵永安又看向其他人。

“所有人都一样。”

他停了停。

“外面如果有人问，统一说：设备发生异常停机，人员在处理过程中受伤，具体原因正在调查。”

许建国问：

“上面来人呢？”

“该报的照报。”

“联锁失效这件事——”

“门状态异常已经看到了，原因还没查。”

赵永安说。

“不要有人出去说设备自己启动，也不要有人先说是谁违规操作。先把经过弄清楚。”

每句话听起来都有理由。

陆沉却忽然想起：

主轴异常振动。

运行参数波动。

必须立即停机。

建议择机检修。

现场调整后运行正常。

赵永安转向他。

“四号机近三个月的维修、异常、隐患记录，还有周启明、郑小峰相关的安全培训材料，全调出来。”

“全部？”

“全部。”

陆沉问：

“工作稿呢？”

赵永安看了他一眼。

“先拿正式档案。有其他材料，再另找。”

陆沉点头。

回到生产综合部，办公室里已经没人说话。

韩梅去了医院。

陆沉打开共享盘。

设备档案。

四号加工中心。

第一份是AQ-YH-041。

他点开。

异常描述：

设备防护门门体闭合不畅。

整改措施：

维修门体，清理滑轨，调整感应器位置，禁止使用胶带固定触片或以其他方式绕过联锁功能。

整改状态：

已完成。

复查结果：

联锁功能正常。

陆沉往下看。

没有郑小峰拍的照片。

也没有那段他还记得的文字。

防护门未完全关闭时，系统仍显示关闭状态，设备具备启动条件。

那份工作稿已经被他删除。

陆沉关闭文件。

第二份是AQ-SB-052。

异常现象：

四号加工中心防护门运行中存在轻微振动，联锁装置已完成感应器更换。

风险说明：

设备持续运行可能导致联锁信号稳定性受到影响。

处理建议：

建议择机检修。

报告/反馈人：

周启明。

审核人：

赵永安。

陆沉盯着周启明的名字。

星期五，他亲眼看见另一张纸。

那张纸上写的不是这些字。

他没有继续往下翻。

门外有人叫他。

“陆沉。”

许建国站在门口。

“医院来消息了。”

陆沉站起来。

“怎么样？”

“还在手术。”

“严重吗？”

许建国沉默了一下。

“右手很重。”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陆沉电脑上的AQ-SB-052。

“赵厂长让你把材料送过去。”

陆沉打印了维修、隐患和检修记录。

培训材料也一并打印出来，夹在最后。

他没有翻看。

到了会议室，赵永安正在填事故快报。

上面已经写好：

事故时间：

10时47分左右。

事故地点：

机加工二车间四号加工中心。

受伤人员：

周启明。

岗位：

班组长。

“事故经过先写。”赵永安说。

陆沉坐到电脑前。

“四号加工中心发生工件定位异常报警，自动加工程序停止。”

陆沉输入。

“现场人员打开防护门进行检查和清理。”

继续输入。

许建国说：

“点动也写进去。”

赵永安问：

“郑小峰已经确认？”

“确认。”

赵永安点头。

陆沉的手落到键盘上。

他写：

期间郑小峰在手动模式下操作工作台点动，设备工作台发生移动，造成周启明右手受伤。

句子出现在屏幕上。

陆沉看了一遍。

防护门打开。

郑小峰点动。

工作台移动。

周启明受伤。

没有一个事实是假的。

赵永安说：

“最后加一句原因待调查。”

陆沉继续输入：

事故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

许建国翻着刚送来的材料。

“之前这个门到底有没有出过联锁问题？”

罗主管说：

“旧感应器有过异常，后来换了。”

“有没有门开着还能动作？”

罗主管没有马上回答。

陆沉看见许建国手里正好拿着AQ-YH-041。

正式记录上写：

设备防护门门体闭合不畅。

整改完成。

联锁功能正常。

陆沉说：

“最早有一份工作稿。”

许建国抬头。

“在哪？”

“删了。”

“谁删的？”

“我。”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为什么删？”

“正式记录闭环以后，待核工作稿按共享盘清理要求删除。”

每个字都是真的。

许建国问：

“里面原来写的什么？”

陆沉没有马上回答。

他还记得。

白色胶带。

绿色指示灯。

门没有完全关闭。

设备具备启动条件。

赵永安先开口：

“别靠记忆补文件。”

陆沉看向他。

“能找到什么材料，就按什么材料说。现在事故经过里不要把记得的大概意思当原文。”

赵永安说得没有错。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刚刚写好的事故快报。

期间郑小峰在手动模式下操作工作台点动，设备工作台发生移动，造成周启明右手受伤。

另一边，AQ-SB-052还摊在桌上。

处理建议：

建议择机检修。

两张纸离得很近。

一张写的是事故发生以后，人做过什么。

一张写的是事故发生以前，设备该怎么处理。

陆沉第一次意识到，它们接下来会被放在一起看。

手机震了一下。

韩梅从医院发来消息：

“还在手术。”

陆沉没有回复。

事故快报的光标停在最后一行。

事故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

旁边那份AQ-SB-052上，周启明的名字还在。

再往上，是六个字：

建议择机检修。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