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墙那道裂隙选在山坳背风处,蓝光从裂口里渗出来,把周遭五六丈的冻土映得发青。赵元平让人搬了两块平整些的青石搁在蓝光两侧,石头表面铺了层毡子——说是毡子,其实是拆了两个旧蒲团拼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匆忙缝的。修仙界这边坐了五个人,御剑宗除了赵元平还来了两位长老,另外两个宗门各遣了一位执事。地球那边人更少:玄武坐在李超右手边,军大衣领子竖着没放下来,膝盖上摊着一沓打印纸,纸角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往上卷。他左手边是物理研究所的老周,姓周名明远,五十多岁头发就白了大半,鼻梁上架一副半框眼镜,镜腿用医用胶布缠过两圈。
李超坐在两块青石中间的豁口处,左腿挨着蓝光边沿,靴尖离那片光芒只有三寸。他能感觉到一种轻微的压迫感从脚踝处往上爬,像有人在水底推了一把,力道不大但持续不断。
赵元平先开了口。他没客套,直接从太上长老的纸条说起,说到那张描下来的印记时,把纸从袖筒里抽出来,竖起来给对面看。玄武往前探了探身,没接纸,就着蓝光把那三横两竖看了好几遍,转头跟周明远交换了一下眼色。周明远把自己的平板电脑转了个方向,屏幕上是一张频率图,横轴上有一处峰值,峰的形状跟纸上的线条走向基本能叠上。
"这是探测阵列在你们说的那个‘玄冰谷’上空扫到的次声波谱。"周明远说,声音被山风削薄了一层,"持续了大约四十七分钟,波形不是自然震荡,是机械性的周期节拍——每一点二秒一次,精度很高。我们一开始以为是地质活动,后来发现节拍频率在缓慢上升,每过九十秒左右,上升一个台阶。"
赵元平听着,眉头没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旁边一位长老低声插了一句:"九十息……跟谷底那铁壳子里的齿轮转速变化对得上。"
"铁壳子的事再说。"赵元平抬手止住那位长老的话头,目光落在周明远脸上,"那波形最后怎么样了?是停了,还是……"
"停了。"周明远说,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你们那边有人断了一处能量节点之后,节拍信号骤降,三分钟内归零。但归零之前有一个异常高的尖峰,频率比前面跳了大约四倍,持续时间极短,不到零点三秒。"
李超听到这里,后槽牙不自觉地咬了一下。零点三秒,就是他把豆浆倒进三脉汇出口到短路发生之间那个空档。他当时只顾着捂耳朵,没来得及看探测仪屏幕。
赵元平的指节在青石边缘磕了一下。"尖峰之后呢?"
"之后归于平静。"周明远推了推眼镜,"但平静不等于安全。峰值那一下产生的高频震动已经散出去了,按照我们测到的衰减速率推算,那个震动在冰层里传了多远、有没有进入地幔或者更深的结构,还需要时间算。"
玄武把膝盖上的打印纸翻了一页,没有直接接周明远的话,而是朝赵元平的方向侧了侧身。"你们说的那个铁壳子,最外层刻了多少道符文?"
赵元平看了李超一眼。李超把话翻过去的时候,注意到了"符文"这俩字从自己嘴里出来时舌尖擦过齿尖的微妙触感——用另一种语言说这个词跟说"电路"完全是两股劲。赵元平听完,报了个数:"九九八十一道,每一道都是逆行,从收势往起势画。"
玄武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片刻,然后从大衣内兜掏出一张折叠过的地图,展开摊在青石上。地图是卫星热成像的打印件,玄冰谷所在的那片区域用红笔圈了两圈,圈边上写了一串手写数字,墨迹被汗洇过,有点晕开。他指尖点着那个圈,说:"这片区域底下有一个高密度异常体,热辐射很低,但电磁波反射率极高。我们的阵列扫描之后建了个粗略模型——不是天然岩层能形成的结构,棱角太规则,边线正交,像一具方盒子。"
"方盒子。"赵元平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旁边的长老们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位袖口下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掐算什么。李超注意到那位长老掐完手指之后脸色变了一变,嘴唇抿紧了,没说话。
蓝光从裂隙深处涌上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往反方向拉长。赵元平那张描着印记的纸搁在青石边缘,纸角被风吹得翻起来,正巧盖住地图上玄冰谷的红圈。三横两竖的墨迹叠在卫星图上,有一瞬间李超觉得那线条跟等高线吻合上了,等他定睛再看,只是巧合。
"你们那边有没有一种东西,"赵元平开口,语速比以前慢,每一个字都像从沉水里捞上来的,"能把两个原本不相通的空间拧到一处,拧到交叠、挤压,最后崩裂?"
玄武没答。他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把平板上的频谱图关掉,调出另一张图。那张图上的坐标轴李超不认识,单位符号里有几个希腊字母,曲线走势像一根被从两头同时拉的绳子,中间出现了一个急剧下陷的凹槽。
"次声波平静之后的第七个小时,"周明远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李超得支起耳朵才能听清,"我们的深地探测阵列捕捉到一组长周期信号。频率极低,波长很长,不是从地表传下来的,是从深层往上传的。信号本身不强,但它的共振模式跟我们之前测到的那个尖峰是同源的。"
"同源。"玄武接过话头,把帽子摘下来搁在膝盖上。他头顶的短发被帽圈压出一道印,横贯额前,在蓝光里像一道深色的沟。他说话之前先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化成白雾,悬在他面前片刻才散。"你们说的那些符文、齿轮、铁壳子里的转动——我们管那东西叫‘碎界刃’。它在空间构造上开了个口子,很小,细如发丝,但持续存在。之前能量节点没断的时候,那个口子被压制住了,断了一瞬之后压制没了,它就往外顶了一下。"
李超听着,忽然想起太上长老说的那句"虚空裂隙的凿痕边缘是新的"。那个口子一直在长,只是他们没发现。
赵元平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攥住了青石边缘。石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冻霜,他的指腹按上去,霜化成了水,水又沿着石纹往下淌。他盯着玄武,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玄武把帽子放在地图旁边。他露出整个额头的时候,头顶那道压痕显得更深了,蓝光照在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比平时硬。"你们说的‘碎界刃’……我们探测到了。它引起的空间共振频率,已经超出了可控范围。如果爆炸,相当于在地球上引爆一颗百万吨级的‘灵能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