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平那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落进风里之后,在场的人都没动。
蓝光还在往上涌,裂隙底部那层铁壳子的旋转声每隔十来秒就沉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玄武把地图从石面上揭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胸口内侧的兜里,折的时候指腹蹭到红笔画的玄冰谷轮廓,把边缘蹭花了一小块。
周明远的平板又闪了一下。他拇指划开屏幕,看了一眼,抬头四下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山坳东侧一块突起的岩台上面。赵晴蹲在那儿。
她蹲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膝盖并拢,两条小臂叠在膝面上,手心里捧着一块巴掌大的灰石头,石头的断面上贴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感应片。感应片的导线接到她左手腕上缠的一圈薄金属箔上,金属箔的边角被她用一根皮筋扎紧了,扎得发白。
周明远喊了她一声:"赵晴,底噪曲线又动了,你那边能看到偏移方向吗?"
赵晴没抬头。她右手拇指按在感应片边缘,缓缓朝右推了三分之一寸,然后停住。停了大概三秒,她把手收回来,灰石头翻了个面,断面底下压着一层极细的银沙,银沙的排列方式像被风吹过的麦茬,倒向全都指着同一个方向。
"偏西。"她说,声音不大,但山坳里的风正好歇了那一阵,所以每个字都送到了。"偏西七度,谷口北侧那道岩壁底下有断层,能量从断层缝隙里往外渗,渗出来的方向跟铁壳子转的方向是反的。"
她把灰石头搁在膝盖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左脚先伸出去踩实了,然后重心移过去,右腿跟上,整个过程像在测一步路的承重够不够。她走到地图边上——地图已经被玄武收走了,只剩下那块青石空着——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展开,上面是她自己画的草图,铅笔线条又细又密,标了好几组箭头和数字。
"谷底的相位偏移阵有两层。"她说,指尖点在最里面那组箭头交汇的地方,"外面那层是铁壳子上符文溢出来重画的,很厚,硬撞打不穿。但里面那层——"她的指尖往左移了不到一厘米,点在一个用圆圈圈起来的区域上,"里面那层底下有一条裂缝,裂缝宽度不到三米,被冰块填死了。冰块底下是空的,空腔贯通到铁壳子底座正下方。"
她抬起头,看向玄武,又看向赵元平,最后看向李超。她的脸被蓝光映得有点发青,但眼睛里那点亮光跟蓝光不是同一个颜色,更淡一点,更定一点。
"如果能进到那条裂缝里,从底下往上拆,相位偏移阵的根基会先松。外面那层再厚也撑不住。"
赵元平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草图。他没说话,但旁边那位方才掐指的长老又动了手指,掐了三下,停下来,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没发出声。
玄武把地图从胸口兜里重新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赵晴的草图,又看了看自己的图。他没把图递出来,只是问了一句:"你测了多少组数据?"
"七组。"赵晴说,"感应片换了三块,位置挪了四次。最后一次是刚才,底噪爬高的时候,偏移方向没有变,强度往上走了零点三。"
周明远在平板上敲了一行什么东西,然后抬起头:"跟我们这边的读数吻合。她那张图上的指向跟我这边反演出来的应力面是一致的。"
李超一直没说话。他站在青石西侧,左脚的靴子踩在一块翘起来的石片上,石片的边缘硌着他的脚心,他能感觉到那块石片的棱角。他的视线从赵晴的手上移到她的脸上,再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腕上那圈扎得发白的皮筋上。
"你打算怎么进去。"他说。这句话不是问句,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
赵晴把草图折起来,塞回兜里。她塞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按平了一个卷起来的角,然后才抬起眼来看着李超。
"跟着突击队走。他们从谷口北侧那个断层下去,我带着感应阵列跟在后头。到裂缝口的时候我需要二十分钟,把冰块底下的结构读清楚,然后再决定从哪个角度破壁。"
"二十分钟。"李超重复了一遍。他把脚从石片上移开,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离赵晴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蓝光从他左边照过来,他的影子落在右边,影子边缘被岩壁切掉了一截。"你知道那个位置的能量密度是多少吗?你知道蹲在那条裂缝口上二十分钟是什么概念?上次周明远他们的探测载具靠近到那个区域边缘,机壳表面的涂层过了三分钟就开始剥落。"
"我知道。"赵晴说。
"你知道你还——"
"李超。"她打断他。她打断他的时候声音没有变高,甚至比刚才还低了一点,但低的那一点里有东西压着,像水底下的石头。"我看了那七组数据,也看了周明远那边的反演图。相位偏移阵的密度分布不是均匀的,裂缝口的能量场有一个很窄的窗口期,每次铁壳子旋转到第三十六圈和第三十七圈之间,窗口打开大约四十五秒。四十五秒够我把感应片贴到冰面上,后面二十分钟我只管读数,不碰任何东西。"
"窗口期是你算出来的。"
"是我算出来的。"
"万一算错了呢。"
赵晴没有再说话。她把手腕上那圈金属箔解下来,金属箔在蓝光下折出一道极细的亮边,她把箔片卷成一个卷,塞进外套侧兜里。然后她抬起两只手,把散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去。那个动作很慢,慢到李超能看到她拇指指腹上沾着的灰石头粉末。
"我是来这里做研究的。"她说,每个字的间隔都很匀称,匀称得像她读过的那些数据曲线。"从第一天站在玄冰谷外围开始,我就在读那些信号。读了大半个月,读出来那条裂缝、那层空腔、那个窗口期。现在谜底就在那儿,三米厚的冰填着,底下就是铁壳子的底座。我不去,我回去会后悔一辈子。"
风又灌进来了。这次的风比刚才大一点,把赵元平袖口那两道旧疤露出来的那段小臂吹得起了一层细小的粒。赵元平没动,玄武把帽檐往下压了一点点,周明远的眼镜片上起了薄薄一层雾,他用衣角擦了。
李超站在那里。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握起来又慢慢松开,反复了两次。第三次松开来的时候他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赵晴正前方。蓝光从侧面来,照着他的右脸,照着她的左脸,两人的脸在光里各亮了一半。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没躲开。
过了大概四次呼吸的长度,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但风里那几个字还是散的,散的没掉。
"好,"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赵晴没动,等着。
"你得喝了我特制的'全天候防护型'加强版豆浆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