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晴站了大约两秒，把那句"加强版豆浆"在嘴里过了一遍。她没笑，但嘴角动了那么一下，点了下头。
李超转身走了。靴子踩过碎石地面的声音在岩壁之间弹了好几回才散。赵元平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周明远把平板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镜片上的雾散了，但他的拇指还按在衣角上没松开。
天黑之前落云镇外那片坡地上就挤满了人。修士们分了三拨坐在南侧高处，隔着三步一个，背靠着各自的包袱，膝盖上横着剑或者叠着符纸。盘腿的姿势各不一样，有的双脚掌心朝上搁在胯骨两侧，有的单盘着让一条腿伸直，有的像老农蹲田埂那样蹲着，臂肘搁在膝盖上，下巴抵着拳头。调息的时候没人说话，但呼吸的节奏混在一块，在坡地上方形成了一层极细的嗡嗡声，比风声低，比虫鸣沉。有个年轻修士的剑横在膝盖上，他每隔一会儿就用拇指去蹭剑柄上缠的旧绳，蹭一下，停一下，蹭一下。
地球士兵扎在北侧，地势缓一些，但石头更多。他们利用那些半埋在土里的青灰色巨石当了掩体，把装备箱靠在石壁内侧打开，夜视仪、通讯器、子弹带、能量包、折叠锹、测距仪、备用电池全摊开来，一件一件检查、归位、再检查。有人把靴子脱了往鞋底倒碎石，倒完了又穿上；有人用拇指去摸枪管里侧，摸完凑到鼻尖底下闻。一个高个子士兵把弹匣里的子弹全部倒出来，一颗一颗捻着看底火，看完又一颗一颗压回去。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军官把塑料封膜的地图铺在石面上，手电叼在嘴里，食指沿着一条虚线慢慢往前推，推到底了抬头看十几步外一个蹲着擦手枪的老兵。老兵没抬头，但军官食指推到虚线尽头的时候，老兵擦枪的动作停了那么一瞬。
李超的联盟成员在坡地中央略微下凹的地方支了三口铁锅。锅是普通行军锅，底下烧的液化气罐，火苗被夜风吹得歪来歪去，但锅里的东西一直咕嘟着，热气顶开锅盖边缘往上冒，到一人多高的地方就被风撕碎。李超站在第一口锅前面，左手端着一摞碗，右手拎着一把长柄铁勺。碗是厚实的白瓷碗，边缘磕了好几处缺，碗底印着一行被磨得快看不清的红字。铁勺柄上缠了一圈布条，边沿早被热豆浆浸透了，干了又浸，浸了又干，染出一片暗褐色的水渍。
他没喊人。把碗一只一只放在锅边的青石板上，排了两排，然后舀豆浆。每舀满一只就端起来往旁边走，递到最近的那个人面前，等对方接住了，再回去舀下一只。
第一个接碗的是个中年修士，眉毛上有一道横着的旧疤。李超把碗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睁开眼，看着碗里冒的热气，伸手接过去。接的时候袖子滑下来一截，露出手腕上一串磨得发亮的木珠子。他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把碗捧在手心里，两只手合拢着。
第二个是个女兵，蹲在装备箱后面往弹匣里压子弹。李超走过去把碗递过去，她抬头看了一眼，把弹匣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来接。接的时候手上有枪油的味道，碗沿凑近嘴唇的时候碗口结了一层极薄的油膜，不知道是枪油还是豆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是个上了年纪的修士，左手食指缺了一截，他用剩余的四指扣着碗沿，拇指按在碗壁上，接的时候哆嗦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指缝间，他没擦，低头把指缝里的也抿了。李超等他稳住了才松手。他穿过修士打坐的区域，绕过士兵检查装备的石头阵，一碗一碗地递。有人站起来接，有人坐着接，有人接的时候小声说谢谢，有人什么都没说，低头喝。李超盛豆浆的手很稳，每碗差不多满到碗口往下三分处，留一线余地给晃荡。铁勺柄上那圈布条被他攥出了新的深色水印。
风从玄冰谷那边灌过来，带着底下的凉意和铁锈似的味道。南侧修士的衣摆被吹得贴到腿上，北侧一只空装备箱被吹得哐当翻了个盖。盖子翻了两下让一块石头卡住了，就停在那儿，一下一下轻撞着石头的棱角，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清楚。坡地西侧一片矮灌木被风压弯了腰，偶尔有一两根断枝弹起来砸在石头上，啪嗒啪嗒响几声就没了。
李超走到坡地边缘一棵歪脖矮树底下的时候，手里还剩最后一碗。树下坐着一个年轻修士，看上去不到二十岁，胸前挂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磨得能照见人影。他正对着铜镜一点一点调整腰侧符袋的系带，打了一个结又拆开，拆开又打另一种结。李超把碗递过去，他抬起头来，铜镜搁在膝盖上，镜面正好反射了一束从冰墙那边漫过来的幽幽蓝光。
夜风刮过，冰墙在月光下发出幽幽的蓝光。年轻修士看着李超，又看了一眼碗里的豆浆，没接。
"仙人。"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硬撑出来的镇定，镇定底下是绷紧的线，线的另一头不知道拴在什么地方。
李超等他。
"打完这一仗，"年轻修士的手从符袋系带上滑下来，指腹按在膝盖上那面铜镜边缘，铜镜凉得他指尖缩了缩。"你的豆浆还能续杯吗？"
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了愣，大概意识到用词混了修士的称呼和士兵的话，嘴角不自然地动了一下。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李超站在那里，右手端着碗，左手拎着铁勺。夜风把他前额垂下来的一绺头发吹得扫过右眼眼角。他把铁勺换到右手上，腾出左手拍了拍年轻修士的肩膀。
"管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