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崩塌那夜,你我站在断口的两端,界气对冲的灵波把我们卷了进去。你是浊体沾了清气,我是清体沾了浊气。你体内的清气遇见我体内的浊气会活跃,那我体内的浊气遇见你体内的清气,是不是也会——”
他抬起右手。
铁灰色的浊气从掌心漫出来,在指尖凝成一小团。
望舒看着他指尖的那团浊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右手,淡白色的清气从灵脉里渗出,凝在指端。
两团气息在两人之间几寸的距离相对悬着。
浊气的铁灰色和清气的淡白色在空气中微微浮动,互相碰了一下边缘,像两只试探着接近的兽。
没有对冲。
没有反噬。
它们贴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融成一团灰白色的雾,悬在岑墟和望舒之间。
两人都看着那团雾。
望舒先开的口:“所以我们的界气在一起的时候……不打架?”
“不打架。”岑墟说,“我体内的浊气和你体内的清气,可能是同源分化的东西。天梯崩塌那天,界气对冲时你我在断口两端,灵波扫过来,把分属两界的同源之气各自灌进了对方的经脉里。你得到的那缕清气,和我身上沾的这缕浊气,本该是一体的。”
“一体?”
“它们被天梯崩毁的力量劈开了。一半进了你,一半进了我。分开的时候各自相安,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
“完整的什么?”望舒盯着那团灰白色的雾。
岑墟张了张嘴。
他没答上来。
那团雾悬了片刻,缓缓散开了。
铁灰色的浊气飘回岑墟指尖,淡白色的清气绕回望舒腕口,各自归位。
两个人坐在碎石坡上。
大荒的风从远处刮过来,裹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望舒先收了手,把清气拢回经脉。
“所以呢?知道了这个又能怎样。我能回荒宗吗?还是你能回昆仑?”
“都不能。”岑墟答得很轻,“但至少我们知道经脉里多出来的那团东西是从哪儿来的了。它不咬你,也不咬我。它只是被劈开了,等着一半遇上另一半。”
望舒没说话。
他把雷翼彻底敛好,靠着石头闭上了眼。
“你走吧。”
“我说了我路过。”岑墟也靠着石头坐下来,把开明印搁在膝上,“没打算久待。”
“那你什么时候走?”
“你翼根伤好之前走不了。万一被荒宗的追兵撞上,你左翼动不了,跑都跑不掉。”
“我自己跑得掉。”
“你左翼断了三枚雷鳞,翼根经脉错了一截。刚才浊气虽然封住了,但里面的灵脉还没顺回来。你强行用浊气催左翼飞行,经脉二次错位的话,整只翅膀就废了。”
望舒睁开眼。
“你什么时候懂雷翼的灵脉构造了?”
“在昆仑三十年修的不是清气的空架子。”岑墟偏过头看他,“天梯崩塌前,我曾去东荒查你的案子。东荒分坛收录了历代鸣蛇遗族的伤案卷宗,我翻过三遍。雷鳞断口如何封,翼根经脉如何顺,卷宗里有记载。”
望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查我的案子,翻了三遍伤案卷宗。”
“嗯。”
“那时候你以为我是邪魔。”
“那时候我以为很多事都是真的。”岑墟把视线移开,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后来发现卷宗里写的和真相不一样。但雷翼的灵脉构造是实的,卷宗没骗我。”
望舒重新闭上眼。
隔了很久,久到天边的灰色又暗了一层,他才开口。
“那你帮我顺。”
“什么?”
“翼根经脉。你既然翻了三遍卷宗,总该会顺吧。”
岑墟往他身侧挪了半尺,把右手搭上左翼根部的伤处。
浊气从掌心渗进去,贴着错位的经脉缓缓推回去。
望舒的肩膀绷了一下,又慢慢松了。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大荒的夜风吹过碎石坡,把岑墟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又拢回来。
开明印搁在他膝上,铁皮裹着的兽面轻轻震着,频率比之前慢了些。
像什么东西终于安静下来了。
碎石坡远处的天际线泛着灰蒙蒙的暗光,浊雾翻涌如浪。
岑墟的右臂经脉里,那团铁灰色的浊气温驯地伏着。
望舒右肩深处,那缕淡白色的清气缓缓游着。
它们隔着两个人的皮肉和骨骼,各自静静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望舒靠着石头,呼吸慢慢平了下去。
他很久没睡了,眼皮终于阖实。
岑墟坐在他旁边,没动。
开明印在膝上轻轻震了一下。
他伸手按住印面,掌心贴着裹了铁皮的兽头,目光落在望舒肩头那片撕破的衣料上。
金色新肉从伤口底下长出来,在夜色里闪着极淡的光。
岑墟把视线移开,抬头看着大荒无星无月的天。
他想起师父清霄那句话。
“有些东西比天道重要。”
他以前不懂。
现在好像明白了那么一点。
那些东西藏在卷宗的夹缝里,藏在骨符的裂痕里,藏在锁脉印下狰的断尾里。
藏在一个人翘着嘴角说“我乐意”的语气里,藏在另一个人蹲在碎石坡上封翼根时指尖的暖意里。
它们一直在。
只是天道不让人看见。
岑墟把开明印搁在膝头,靠着身后的石头闭上了眼。
碎石坡上两个人靠着一块大石坐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远处大荒的浊雾翻涌如常,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什么标志都没有。
但至少今夜没有人追兵,没有人通缉,没有谁被谁辜负。
天塌了,路断了。
他们成了世人眼中颠倒的正邪,同命天涯的人。
岑墟闭上眼。
右臂的浊气轻轻伏着,温驯如一只认了主的兽。
他听着身侧望舒平缓下来的呼吸声,终于也沉入了多日来第一个安稳的睡眠。
碎石坡的夜风穿过他的衣角,穿过去时带走了几缕藏不住的浊气余息。
那气息飘入大荒深处,混进翻涌的浊雾里,再也辨不出原先的来处。
天尽头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色。
新的一天要来了。
【第七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