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潋滟，衙外的白海棠含露凝姿、轻盈幽艳，远望如柔波侵玉，淡远绝尘。

风乍起，玲珑花雪拱壁点墀。树下倩影伸出素手，任丝丝柔萼穿过细指。

梨花满阶的月夜，那一缕未能捕捉的眷念再度浮上心头，慕泠暂住脚步。

“我今日怎么样？”

值守府门的卫士愣了愣，既看不懂慕泠略显局促的表情，更听不懂对方奇怪的问题，“什么怎么样？”

“指挥使潇洒倜谠、俊朗无双，别说宫中和京师无人能及，就是放眼九州也鲜少有人可以同您比肩。”另一侧的卫士凑近陪笑，这辈子见过的牛全部飞上了天。

慕泠虚拢着手假咳一声，拍了拍脸快笑开花的卫士，大步朝对面而去。

婀娜背影近在咫尺，慕泠走入纷纷花雨，想要出声问候，又担心自己的突然出现会吓到温盏，微一思忖抬起手臂，意识到此举比突然出声更为唐突，又默默收了回来。

怎么还不到？

掌中花蕊尽落，温盏转过身。

春阳灿烂，俊逸挺拔的男子周身泛着柔和的光，利落简装让他看上去谨肃自持，却毫无疏离之感，反而凭添几分莫名心安。

温盏又仰了仰头，心头不禁一震。

春月夜模糊的身影、天街上的匆匆一瞥，此刻清晰地出现在自己眼前。年轻男子熟稔又陌生的眉眼轻蕴浅笑，好似松风入篁、簌簌筱筱，惊飞旧日所有清梦。

“温姑娘，幸会。”

他不认得她，因此可以毫无挂碍地说出人人皆知的称呼。

是啊，他怎会认得她？

一念深思尽数敛藏，温盏行礼，“指挥使。”

童信已经见过了，来人衣冠气度不同寻常，多半就是慕泠。

慕泠俯身，看清逆光中温盏的脸，对上她盈盈剪瞳，“清辉殿当晚相遇不算，我和姑娘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

真挚的目光犹如日光下的澄澈深潭，清透而明亮，温盏心弦一动。

“初次见面，这样的打招呼方式听上去很蹩脚吧，”慕泠笑声轻快，像是自嘲又像是多年未见的好友随性玩笑，“姑娘在岚光台还好吗？”

前一次探望温盏，岚光台的情形他已看到。

温盏压下千回百转的心绪，依礼回复：“承蒙记挂，前时童副使仗义相助，今日又得见指挥使，多谢。”

牵动嘴角的笑僵了僵，慕泠眼底快速划过一抹尬色，想告诉温盏前时的一应安排皆出于自己，只因临时有事不得不假手他人。但若直言又恐被误会有量狭之嫌，指了指掩映于珠苞翠微间的亭台。

“我们去那边说吧。”

晴空无云，面朝日光的温盏脸颊微微泛红，同一个比自己高出太多的人说话，一直仰起的头颈早已发酸。闻得慕泠之言，愉快地点了点头。

香芬笼光处泠泠澹澹，一座亭阁凌空水上，好似飞鸟轻掠湖面，翼然幽静。

水并不深，一眼望底。石块搭成的小路也足够落脚，奈何水流不断冲刷着石块，怎么看都容易打滑。

慕泠率先而行，听到身后没有了相随的脚步，疑惑转身。

“不如就在……”

“我扶姑娘过来。”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慕泠的声音更高一些，意识到温盏所思，再次说道。

“亭中避光，姑娘以为呢？”

温盏踟躇在一片天光中，想到今日之行的目的，默默地从袖中摸出丝帕，将另一端递给返回近前的慕泠。

慕泠含笑牵起丝帕一角，放慢速度带着温盏朝前走，“这样的景观远看天然成趣，真当成路走的话，还是要当心一些比较好。”

慕泠并不是轻易和人攀谈闲聊的性子，这一点在来前，温盏已经了解过了。而此刻见到的他，不仅超出预料，简直可以说同传言中若判两人。对方侃侃而谈、轻快愉悦，两人好像久别重逢的故友畅言彼此，毫无半点初次见面的生疏和局促。

丝帕微微发紧，温盏这才意识到两人已经来到亭前，敛思欲收回丝帕，另一端稍一用力，丝帕尽入慕泠手中。

慕泠拾阶而上，无论是收起丝帕的动作和说出口的话都如行云流水般自然，好像怔在原地的温盏才是令人困惑不解的那一个。

“姑娘不要站在外面,一起进来坐下。”慕泠展袍落座，目光真诚，笑容和煦。

温盏微微提起裙摆，轻步进入亭中。虽是敛眉端坐，但她能感觉到，慕泠一直注视着自己。

“本想这几日得空再次前往岚光台，不想与姑娘十分有缘，结果竟比心想事成还要好。”

温盏神色不变、就事论事，“前时不慎错过，不知有何要事？”

“清辉殿，”慕泠依然诚恳，声色却突然转沉，像是不满温盏的冷淡，也像是同温盏一般，只就事论事，“姑娘聪慧，不畏邪祟的勇气也少见于常人，定能知无不言。”

因为一个清辉殿，已经闹出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长此以往，恐怕会牵连出更多的琐事波及朝堂。

温盏心中一凛，祈福法会被朱樱破坏的那一日慕泠在场。据说因为清辉殿，他和勋卫之间似乎还有些不快。此刻他虽开门见山，言辞之中明显透着隐晦。前一桩事发生在慕泠前往岚光台后，事发当日他远远避开，他们二人并不存在打照面的机会。至于后一桩事，勋卫借清辉殿试探她不假，但那一日过后并无人提起，慕泠知道的可能并不大。

温盏面如静湖，望向慕泠点漆黑眸，“请直言便是。”

“痛快！”慕泠由衷一赞，温盏看似纤弱，办起事来却不拖沓，这一点很合他意，“宫中盛传清辉殿邪祟作耗，人人避之不及。姑娘却敢独自在无人靠近的小路之上穿行，想来对清辉殿定然有所了解，才能无惧流言。”

温盏的身世并非机密要闻，勋卫能调查到的事情慕泠自然也能。令温盏意外的是，对方竟从微末小事入手，从而洞悉一切。

“多年以后再来宫中，夜黑灯昏不免迷途，幸遇童副使仗义相助，也就有了今日之行。”

温盏话语浅浅淡淡，好似一泓泉水静谧流深，虽有推阻之嫌，一席话却严丝合缝。慕泠眼波微动，疑思温盏似乎并不想同他合作时，对方再度开口。

“今日虽与指挥使初见，深觉指挥使乃至情至性之人，又多听闻指挥使为臣尽心竭力，想来定然明晓大义。因此温盏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应准？”

慕泠心神轻颤，还从未有谁说自己至情至性，一时竟拿不准温盏究竟要说什么。更奇怪的是，他完全说不清，自己为何因一句难以分辨虚实的夸赞自乱阵脚。

“那就要看姑娘的‘不情之请’是什么了。”

温盏深吸一口气，望着对面见过很多次却需要重新认识的慕泠。

“清辉殿。”

“清辉殿？”

慕泠不自觉重复一句，他为清辉殿一事见温盏，温盏也为清辉殿见他。

温盏点点头，将朱槿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虚妄怪诞之事难以取信于人，但我想，如果能彻底解决清辉殿邪祟作耗之事，无论于公于私，都是一件好事，更可以省却许多不必要的纠缠。若是因此而影响到什么，请设法将我带到陛下面前，由我解释即可。”

纤弱的女孩不但果敢，善心更加难得，慕泠温和一笑，“姑娘是担心此事涉及陛下不好办，倘若再有不怀好意者从中作梗，不但不能解决清辉殿的事，更有可能将许多无辜之人牵扯入内。”

温盏微怔，慕泠不但没有因为虚妄之事一力否决，甚至思虑深远，更说中了她的心事。

“这也并非一定就是凶险之事，只看如何向陛下回禀。”

慕泠再一次说出让自己意外的言辞，温盏急切发问：“怎么说？”

慕泠神秘一笑，侧首欣赏起亭外万点花雪。温盏张了张嘴，这个慕泠怎么如此令人难懂！

“姑娘多年不在京中，这些日子又一直忙于各式各样的差事。若非紧急，恐怕你我今日的匆匆一见都不可能，因此……”

温盏全神贯注地听完慕泠之言，还是想不出他的法子究竟是什么。

“因此……”

“因此，”慕泠回首望向温盏，矜重之中似隐狡黠，“我需要买几样东西，姑娘是女儿家，定然较之我要细心得多。岚光台的人每月定例有两日休息，姑娘如果愿意在休息的日子同我一起去逛逛，你我今日商谈之事定能妥善解决。”

买东西……逛逛……

温盏眼神变了又变，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应该如何思量眼前男子和他的答非所问。

“姑娘觉得怎么样？即便是一笔交易，姑娘也是毫不吃亏的，但如果姑娘不答应，那可就吃大亏了。”慕泠唇角上浮，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这件事很重要，不是可以玩笑……”

“所以姑娘务必答应，”不等温盏说完，慕泠再次开口，“姑娘放心，我虽平常，但也知晓最基本的言出必行。至于岚光台和值守那边，半日时间而已，我会设法让他们通融的。”

前一刻尚有几分戏谑的慕泠忽然沉静如渊，亦然同传言中一般无二，令人分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快到昼食了，姑娘肯定没有在我们这里用过饭吧。我们这里的饭菜味道还是挺不错的。不如姑娘同我一起去看看如何？”日光明照，慕泠心情大好。

“能得指挥使称赞定然很好，只是出来的时候还有事情未做完。指挥使的好意我心领了。”温盏起身行礼，像是担心又听什么惊世骇俗之言，快步出了亭阁。

亭阁四面临水，但从亭中行，可走有桥的那一面，温盏方才已经看准了。

浅云色身影渐渐与花影融为一色，慕泠长眉微攒。

好像，哪里不对……

哪里啊？

清光如许，风静柔条低垂，白海棠素体淡容。也不知为何，总是不似方才那般令人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