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真人靠在岩壁上,胸口起伏微弱,右臂垂落身侧,焦黑的断手早已凝固成块,像一段烧透的枯枝。他眼窝深陷,瞳孔涣散,可当谷顶那道小小的身影缓缓抬起右手时,他的脊背还是猛地一绷。
阿狰五指张开,掌心朝下,风从崖边掠过,吹动他及腰的银发。百兽伏地,耳朵贴紧颅骨,鼻翼翕动,等待那一声令下。没有咆哮,没有嘶吼,只有一片死寂压着火烬残烟,沉得连虫鸣都不敢响起。
然后——
他的拳头猛然握紧。
灰狼群喉咙里滚出低吼,前爪抓地,肌肉瞬间绷紧。猛虎伏低身躯,尾尖一甩,后腿蹬地,整副骨架发出咔的一声响。鹰隼收拢双翼,自高空俯冲而下,羽尖划破空气,带起一道锐响。
阿狰嘴唇微启,声音不大,却像刀锋切进石缝:“压上去。”
话音落下的刹那,猛虎率先跃出。它借着鹰隼下扑掀起的气流腾空而起,半空中扭转身形,避开地上残存的火障。赤霄真人瞳孔骤缩,左手猛地拍向地面,指尖结印未完成,虎掌已带着千斤之力狠狠砸在他胸口。
“砰!”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整个人被拍得离地半尺,又重重摔回岩地,嘴里喷出一口黑血,溅在胸前破碎的道袍上。他还想撑起身子,左肩刚动,灰狼已从侧方扑至,利爪撕开他大腿衣料,獠牙咬住小腿肌肉,死死钉在地上。
野猪群撞开余火冲入,两头成年山彘用头颅猛顶他双臂,将他肩膀死死压进碎石堆。一头巨熊慢步上前,前掌按在他腹部,力道不重,却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被铁钳夹住肺腑。四周全是兽影,层层叠叠围成一圈,每一对眼睛都亮着幽光,盯着这个曾焚山煮海的修士。
赤霄真人喉咙里咯咯作响,嘴角抽搐,还想运转灵力。他体内经脉早已崩裂,强行催火反噬自身,此刻连抬指都难。但他仍死死盯着崖顶,眼中怒火未熄,混着羞辱与不甘,像要把那孩子的脸刻进魂里。
阿狰站在原地,金瞳映着谷底乱象,面无表情。他轻轻晃了下腰间驭兽铃,铃声清脆,只响一下。
百兽立刻松口后撤。灰狼退到三丈外,野猪调转身躯退回包围圈边缘,猛虎最后一口咬下他道袍一角,才缓缓退开。只有巨熊仍按着他腹部,直到阿狰再次点头,它才慢吞吞收回前掌。
一条窄道在兽群中让了出来,直通谷口方向。
赤霄真人咳出一口血沫,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他的右臂彻底废了,左腿被狼牙撕裂,血浸透裤管,滴落在地。他抬头望向崖顶,看见那个孩子静静站着,身后是持剑未动的苍夙,和手扶巫骨绳、目光冷峻的阿溟。
他想骂,想诅咒,可嗓子干得发不出声。二十年前败给苍夙,他还能说是修为不足、时机不对。今日败在一个五岁孩童手中,败在一群畜生围困之下,天地为证,无人可替他遮羞。
他踉跄爬起,左脚刚落地就一个趔趄,差点跪倒。他咬牙撑住岩壁,拖着残躯一步步往前挪。道袍破烂不堪,沾满血污与尘土,右臂滴落的岩浆早已冷却,碎成黑渣,一路掉落。
百兽不动,只是齐齐偏头,目送他离去。
风停了,火灭了,山谷里只剩下他脚步拖行的声音,沙哑的喘息,还有衣料摩擦岩地的窸窣。他走得很慢,背影佝偻,再不见半分玄霄高手的威仪,倒像个被逐出家门的老乞丐。
直至他身影彻底消失在远处山雾之中,阿狰才缓缓闭上眼。
金瞳褪去,恢复成寻常孩童的模样。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驭兽铃,轻轻捏了下铃舌,确认它还在。
崖顶三人依旧立于原位,未曾移动一步。苍夙拄剑而立,破损战甲表面的龙鳞光泽已然褪尽,右眼下方的龙纹隐没不见。他目光扫视谷底,确认再无埋伏,才稍稍放松肩背。
阿溟左手仍搭在巫骨绳上,指尖微微发颤。她看着谷底空地,那里只剩下一滩黑血、几片碎布和冷却的岩浆残渣。她没说话,也没回头,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风重新吹了起来,卷着灰烬在谷中打转。虫鸣从石缝里试探着响起,一声,两声,渐渐连成片。一只山雀飞落崖边枯枝,低头啄了啄地上的碎石,又扑棱翅膀飞走。
山谷归寂。